馬後麵,把這些場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轉頭對馬林說:“每來一個降兵,糧食憑單當場發放,不要讓文書拖著。降兵領到糧之後立刻讓他自己去降兵營報到,不要押送——讓他自己走。他要是在路上反悔逃跑,再抓回來。但大多數不會跑,因為他們親眼看見自己的家人已經在這裡了。”馬林叼著煙袋鍋點了點頭,低頭在賬冊上添了一筆。
與此同時,後金被俘將領們正被依次押到宮牆前方的開闊地上。皇太極雙手被綁在身後,被兩個明軍士兵押著走到宮牆下。他的鐵甲上沾著馬汗凝成的白霜,袍子下擺被押送路上的泥水濺得斑斑點點。楊昭走到他身側,用劍鞘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皇太極沉默了片刻,擡頭朝宮牆方向用滿語喊了一嗓子。他的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來:“我是四貝勒皇太極。明軍不殺降將。鰲拜被俘之後沒有受刑,正在傷兵營養傷。代善已死,莽古爾泰在界凡山被擒,阿敏投降。你們守在這裡多撐一天,不是效忠——是白白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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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上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把盾牌從垛口上撤下來。鑲藍旗的幾個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把彎刀插在垛口石縫裡,空手往宮門下走去。阿敏被押上來時沒有開口說話。他在界凡山岩盤上已經把刀扔了,此刻雙手被綁在身後,站在宮牆下仰頭看著牆上那些還在猶豫的守軍。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隻是把雙手舉過頭頂讓宮牆上的人看清他的臉。他是後金四大貝勒之一,打了二十五年仗從來沒有投降過。他的臉就是最大的勸降書。
宮牆上的守軍開始陸陸續續扔下武器。彎刀、短斧、削尖的木棍、打空了的火藥罐、磨得隻剩半截的箭桿,劈裡啪啦地落在宮牆根下,堆得跟秋天場院上的柴垛一樣。有人從垛口後麵直接翻出牆來跳進碎石堆裡,踉蹌著爬起來就往宮門外跑,跑到明軍拒馬前麵跪下去舉起雙手。趙大彪帶著兩個降兵輔隊在宮門口接收降兵,每來一個降兵他就把手裡的彎刀收繳入庫,然後讓人帶去登記名冊。馬林派來的文書們搬著賬冊在拒馬後麵逐一記錄降兵姓名和所屬牛錄,每記一筆便遞出去一張蓋了經略府朱印的糧食憑單。憑單上的落款是昨晚上楊昭盯著馬林一份一份簽下來的,墨跡已經幹透了,紙麵上還殘留著火炕烘過的暖意。
宮門內側的拒馬還橫在那裡,守宮門的白甲兵們在圍宮之初曾發過毒誓要用命守住這道門。此刻那幾排木柵已經不再攔著任何人了——白甲兵們把彎刀放在拒馬上,空手從柵欄縫隙裡擠出來,走到明軍拒馬前跪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白甲兵跪下去時擡頭看了一眼楊昭,用生硬的漢語說:“我認得你。你在界凡山絕壁上砍斷了我們的大纛。”楊昭低頭看著他,用滿語回了一句:“你認錯了。砍斷大纛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人。”
天邊燒起一片霞光,汗王宮外圍的守軍已經所剩無幾。宮牆上零星還有人蹲在垛口後麵,但刀都放在腳邊,沒有人再往城下扔石頭。宮門內側的拒馬上掛著一把把被遺棄的彎刀,刀身在暮色裡泛著冷冷的暗光。楊昭從馬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把水囊遞給趙大彪,繼續觀察前方宮牆上的動靜。他知道這座宮牆撐不了幾天了——不是被炮火打垮,是被渴垮,被餓垮,被宮牆下一聲聲親人的呼喚壓垮。
)完章14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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