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們正把最後一批薯苗栽進新翻的土壟。皇太極從袖子裡抽出那份科爾沁歸附文書,翻到最後一頁,上麵用滿文寫著各部出兵數量。
“三哥,當年父汗在古勒山打仗的時候,科爾沁是咱們的盟友。現在科爾沁的騎兵歸我指揮,要去打林丹汗——林丹汗當年也是父汗想拉攏的人。你說父汗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
莽古爾泰沉默了很久。他用獨眼望著西方天際最後一抹殘陽,忽然從腰間那把用彎刀改鑄的農具刀上,用手指輕輕劃過刀刃上新打的鉚釘。
“父汗會罵我們沒出息。但他那把刀——那把跟了他二十五年、在界凡山岩盤上被你親手廢了之後又親手交給楊昭的彎刀——他自己擱在了炕沿上。他認了。我們也是。”他把農具刀重新掛在腰間,轉身往渾河屯墾區走去,“對了,你帶科爾沁騎兵攔截林丹汗的時候,不要讓滿珠習禮太靠前——他畢竟是科爾沁首領的長子,萬一有閃失,咱們跟科爾沁的交情不好修復。另外讓色特爾提前在東門外偵察好地形,林丹汗的退路隻有一條——往察罕浩特方向的山路。如果他想從城東密林小道迂迴撤退,色特爾把他牽製到半路上,我們那邊一破城門就能前後夾擊。”
皇太極點了點頭,把莽古爾泰說的話用炭筆記在隨身攜帶的樺樹皮上。大貝勒代善墳頭上的青草已經高過腳踝,正藍旗老兵種在代善墳邊的麥子正拔節吐穗;二貝勒阿敏的靈牌還立在西門降兵營外那片被重新平整過的地麵上,靈牌腳下擺著幾束不知是誰新摘的野花。而三貝勒和四貝勒此刻正站在遼陽城的暮色裡,為一個即將收復的明朝城池籌劃最後的戰陣。他們不再是後金的貝勒,而是建州都指揮使司的指揮使。後金滅了,但活著的人還要往前走路。
皇太極把樺樹皮疊好塞進袖子裡,望著暮色裡莽古爾泰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廣寧城牆上,內喀爾喀老兵阿其那蹲在垛口後麵烤著火。春天的夜風還帶著涼意,篝火燒得劈啪作響,火光照亮了垛口上插著的那麵內喀爾喀認旗。他把一塊幹馬肉架在火上烤軟,撕成兩半分給旁邊一個年輕的哨兵。年輕哨兵接過馬肉咬了一口,目光越過垛口,落在城外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原野上。
“叔,你聽說了嗎?科爾沁歸附遼東了。奈曼和敖漢也簽了盟約。”
老兵嚼著馬肉沒有接話。他當然聽說了。這些消息像草原上的風一樣從科爾沁方向刮過來,刮進廣寧城裡每一座帳篷、每一間土房。科爾沁部歸附了,奈曼敖漢簽了盟約,巴林部派人送了密信,內喀爾喀五部裡已經有三部在私下議論要不要退出廣寧聯軍。林丹汗的察哈爾本部還在城裡守著,但守城的內喀爾喀騎兵們心裡都清楚——身後的老家已經不在林丹汗手裡了。
“叔,咱們還守嗎?”
老兵把最後一口馬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篝火的光在他渾濁的老眼裡一跳一跳的。他把目光從城外那片原野上收回來,看著垛口石縫裡長出來的一根野草,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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