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府縣若不設團練使，僅憑衛所守備軍維持治安，兵力遠遠不夠。團練使由講武堂畢業生擔任，是因為講武堂的學員既懂戰術又懂民事，比舊式衛所世襲軍官更能勝任。他們的俸祿由遼東庫房發放，不從戶部軍餉中列支。團練使的編製、人數和駐地，每年年終匯總上報兵部備案——今年年初已上報過一次，兵部檔案房裡應該有存底。”
張鶴鳴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兵部職方司的主事。那主事臉色微變，低聲說了一句“確實有存底，還在檔案房沒來得及整理”。張鶴鳴把到了嘴邊的追問咽了回去，拱手退回班次。
魏忠賢看在眼裡，心裡冷笑了一聲。張鶴鳴是指望不上了。他把目光轉向文官班次前排的一個清臒身影——吏部尚書張問達。張問達是萬曆十一年的進士，為人方正剛直，是東林黨在朝中的中堅人物，也是楊昭在遼東改製的最早的質疑者之一。他在廣寧捷報入京後曾上過一道《議遼王改置州縣疏》，認為遼東廣設府縣、自鑄遼錢已經超出了邊鎮應有的許可權，隱隱流露出“遼王坐大非社稷之福”的擔憂。今天這場朝議，楊昭早就猜到魏忠賢會把火燒到遼東的體製上，但他沒想到替他點火的人會是張問達。
張問達從班次中站了出來，朝禦座行了禮，轉向楊昭。他的聲音沉穩而冷峻：“遼王在遼東設府縣、編團練、自鑄遼錢，這些事老朽在吏部時都看過相關文書。遼王所行之事，每一件都有先帝禦批或內閣票擬，程序上無可挑剔。但老朽今日要說的，不在程序，而在格局。遼東行轅轄七府，總攬軍政民政財政大權，遼東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市舶司、工礦所、科學院、講武堂——全部向遼王一人負責。遼王之權，遍及遼東每一寸土地、每一兩銀子、每一個兵丁。老朽不懷疑遼王的忠心，但老朽必須問一句——這樣的格局，對朝廷、對社稷，究竟是利是弊？”
殿內鴉雀無聲。炭盆裡的鬆木炭爆出一聲脆響，火星濺在青磚地上，沒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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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昭沉默了數息，然後開口。他沒有提高聲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張尚書問遼東之權是否過於集中——臣反問一句：遼東若無此權，薩爾滸之戰明軍四路覆沒之後，誰來收拾殘局？努爾哈赤若不被俘，後金鐵騎會不會踏破遼陽、直逼山海關？林丹汗若不被斬，廣寧城是不是今天還插著察哈爾部的鷹頭大旗？遼東改製十餘年，臣從未向朝廷多要過一兵一餉。遼東野戰軍的裝備是科學院自己造的，軍餉是市舶司自己掙的，屯墾田是流民降兵自己開的。遼東行轅集權——臣承認。但遼東的集權不是從朝廷手裡奪走的，是在廢墟上一磚一瓦重建起來的。若朝廷覺得遼東集權太重，臣可以交權。但誰來接——請朝廷在廷推時找一個能在零下二十度蹲在渾河冰麵上摸黑偵察敵情的人，找一個能在薩爾滸山穀裡把六萬後金鐵騎打得潰不成軍的人，找一個能讓蒙古各部首領心甘情願交出盟約的人。找到了，臣立刻交印。”
張問達沉默了。他不是被說服了，是被這一段話堵住了所有可以繼續追問的縫隙。楊昭沒有否認集權，而是把集權的原因攤開了——遼東的體製不是他爭來的，是戰場上打出來的。你要收回體製，就得先找到能在同樣條件下打出同樣戰績的人。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我能”。
葉向高在這時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他從首輔班次中緩緩踱出，朝禦座行了禮，花白的長髯在炭火的熱氣裡微微拂動。“遼王所言遼東的艱辛，老朽雖未親歷，但從捷報和奏疏中也能略知一二。今天這場朝議，議的是互市章程和團練編製，既然戶部對互市章程已基本認可，團練編製的存底已在兵部檔案房，老朽建議——互市章程由戶部今日核準，團練編製由兵部核實後備案。至於遼東體製的長遠安排——不急在今天這一場朝會上議定。”
他停了停，轉向魏忠賢：“魏公公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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