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劉義真目光越過渭水那道冬日枯瘦的河麵，望向對岸那片連綿起伏的營帳輪廓。
他眯起眼睛，將腰間佩劍往身前挪了半寸，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升擂鼓。”
傅弘之起初還愣在原地，不解其意。
兩軍對峙，主帥親臨前線固然能夠提振士氣，可這般大張地升鼓，分明是在向對岸的夏軍昭告自己的到來，未免有些太過張揚……
而且以劉義真的資曆，其是斷然沒有王鎮惡、沈田子那般來的有威懾力的，如此作為，其實反倒有些徒增笑柄。
他下意識便要開口詢問，可話還沒到嘴邊，目光便越過劉義真肩頭，落在了後方一輛被數名甲士嚴密押送的囚車上。
傅弘之的瞳孔猛地一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劉義真——那張十二歲的麵孔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平靜是渭水的冰麵。
可傅弘之偏偏從那份平靜裡讀出了某種比怒吼更令人心悸的東西。
他沒有再多問半個字，抱拳一揖到底，轉身便朝陣前奔去，聲音急促而亢奮：“升擂鼓！都給我把動靜鬨大些！”
夏軍大營。
與渭水南岸晉軍壁壘森嚴、士氣高昂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夏軍營帳中雖也兵甲林立，營盤連綿，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
赫連勃勃盤腿坐在那張鋪了整張熊皮的胡床上，百無聊賴地用那雙粗大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清理著膝上一件熊皮襖子上的浮毛。
帳中諸將分列兩側，個個屏氣凝神，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叱奴侯提的陣亡、赫連璝的被擒、王買失蹤，任何一樁拿出來都足以讓這座營帳染上一層血色。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開口，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響去驚擾赫連勃勃那看似悠閒的清理動作。
“砰。”
赫連勃勃將那件熊皮襖子最後撫平理順，輕輕抖了抖。那聲音並不大，落在帳內眾人耳中卻無異於一聲驚雷！
“也就是說，如今我軍已經折了過萬兵馬了？”
赫連勃勃將皮襖擱在一旁，抬起眼簾，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緩緩掃過帳中每一張麵孔。
帳內寂靜如死，沒有人敢接話，也沒有人敢抬頭。最後還是赫連勃勃的胞弟赫連乙鬥硬著頭皮上前半步，躬身答道——
“單於，確實如此。不過——”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語速不由了幾分：“涇陽縣令已遣人送來密信，答應屆時在城中起事，舉火為號以響應單於。如今我軍雖有小小波折，可關中西北諸郡已儘數歸附，形勢於我軍仍是——”
他咬了咬牙，鬥膽做出總結：“總之，優勢在我！”
“嗬。”
赫連勃勃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那笑聲極輕極短，落在赫連乙鬥耳中卻讓他渾身一顫，連忙將頭低深，恨不整個身子都縮進腳下的泥土裡去。
“有意思，真有意思。”
赫連勃勃將雙手枕在腦後，整個人向後靠去，閉上了眼睛。
“不過是奪了幾個巴掌大的縣，收了幾座連畜生都不願住的破城，連長安的邊都還沒摸到——怎麼就成了‘優勢在我’了？”
帳中無人敢應。
關中西北部不是嶺北，隻要胡夏不能攻破鹹陽與長安這兩處鎖鑰，不能將整個關中收入囊中，那麼眼下奪到的那些郡縣不過是浮財，晉軍隨時可以收複回來。
如今胡夏看似聲勢浩大，連下數郡數縣，可那些地方既無險可守，又無糧可征，拿到手裡也隻是一塊雞肋……這些道理帳中的將領們心中都明白，可誰敢在赫連勃勃麵前說出來？
“王修、王鎮惡、沈田子、傅弘之……”
赫連勃勃依舊閉著眼，念著這些關中敵人的名字。
可在最後，赫連勃勃又拖長了音——
“劉義真。”
帳中諸將麵麵相覷，不明白單於為何要念這劉裕小兒的名字？難道單於真將這乳臭未乾的稚子當做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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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還來不及細想，帳外便驟然傳來一陣低沉而雄渾的鼓聲，一聲接著一聲，如悶雷般從天邊滾滾而來，震簾都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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