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烈焰殘爐立誓黑岩工坊的焦味漫在雪地裡，像潑了桶熔化的鐵，嗆得人肺腑發疼。陳默拄著斷矛站在熔爐前，左肩的傷口滲血，染紅了半截玄甲，矛尖還掛著塊燒焦的衣料——那是阿剌騎兵的。殘垣斷壁間，匠人們正用鐵釺撬動焦黑的木樑，露出底下熏黑的石基，有個老鐵匠蹲在牆根哭，手裡攥著塊燒變形的鋼坯，指腹一遍遍摩挲上麵的錘痕——那是他兒子的遺物，昨天還在爐前掄錘，喊著要鍛出比林縛的玄鐵劍更利的刀。
“清點人數。”陳默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親衛舉著燈籠照過屍身，每數一個，就在雪地上劃道杠，杠子很快連成串，像條淌血的蛇。護爐隊百餘人，如今隻剩三十七人，個個帶傷，有的斷了胳膊用布帶吊在脖子上，有的瞎了眼被同伴牽著，卻都攥著武器，斷刀、殘斧、甚至燒紅的鐵釺，沒人肯退到後麵。
季老抱著個鐵皮箱從灰燼裡爬出來，箱子上的鎖被燒得變形，銅皮捲成了焦黑的卷，他用斧頭劈開，裡麵露出幾本牛皮封的冊子——那是記錄各工序分工的手劄，鍛打次數、淬火水溫、摻碳比例都按匠人分工記著，紙頁邊緣焦了，像蜷曲的枯葉，字跡卻還清晰，墨跡是用桐油調的，不怕火燎。“陳管事！工序手劄沒事！”他舉著冊子喊，聲音抖得像篩糠，老淚混著煙灰往下淌，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陳默踉蹌著走過去，指尖撫過冊頁上的火漆印，那是林縛親封的，用黑岩特有的硃砂混了鋼末，此刻雖有裂痕，卻沒崩開。他剛想說話，一陣馬蹄聲從外傳來，鐵甲碰撞聲越來越近，“哢噠哢噠”像砸在人心上，匠人們瞬間握緊刀斧，斷了腿的就往牆後挪，準備拚個同歸於盡，以為阿剌又殺回來了。
“是將軍！”瞭望塔上的小四突然喊，聲音裡帶著哭腔，他的胳膊被箭射穿，用布纏著，此刻正拚命搖著半截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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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縛的玄甲沾著血，黑馬的鞍韉上還掛著敵兵的斷箭，箭羽是草原鷹羽，他翻身下馬，動作因黑涎毒的隱痛微滯，卻快得像陣風，直奔熔爐。爐膛裡的炭火仍在，季老剛添了新煤，火苗舔著爐壁，映得他眼底發紅，像燃著兩簇火。“傷亡如何？”他問，聲音壓得很低，黑涎毒的隱痛卻沒露半分虛弱，玄鐵劍的劍柄被攥得發燙。
陳默報出數字，每說一個字，喉嚨就像被刀割一下。“幸得阿史那馳援，保住了熔爐和工序手劄。隻是……外牆全毀了，存糧也燒了大半，隻剩窖裡的三十石糙米。”
林縛沒說話，走到殘垣邊，望著那些被燒成焦炭的工具——鐵砧裂成了三塊，風箱的木片蜷曲如炭，淬火池裡的水還冒著熱氣，混著血沫，池邊的青石被燙得發白。一個瞎眼的匠人摸索著走來，他的眼睛是被火箭灼瞎的，此刻眼眶還紅腫著，手裡舉著塊百鍊鋼片：“將軍，這是昨天剛鍛的，水紋剛開，沒被燒著……”
林縛接過鋼片，指尖能摸到上麵的水紋肌理，細密如鱗，是黑岩最高的鍛打水準。他突然轉身，對著倖存的匠人舉起鋼片，聲音穿透濃煙，像塊燒紅的鐵砸進冰裡：“你們看清楚了！這鋼沒斷，咱們的骨頭就不能斷！”
匠人們愣住了，哭喊聲漸漸停了，隻有風卷著煙灰的“嗚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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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燒了外牆，燒不了我們的爐子；殺了我們的人，殺不了百鍊鋼的工序！”林縛的玄鐵劍猛地插進爐邊的凍土，劍身震顫，發出“嗡嗡”的鳴響，“今日我林縛在此立誓：等破了聯軍，清了奸佞，就用最好的鋼重鑄工坊，比原來的大十倍！鍛爐增到二十座，風箱換鐵製的，淬火池用青石砌！所有活著的，賞百畝地，免三代賦稅；死了的，家人由黑岩奉養，孩子入工坊學工序，口傳心授，絕不失傳！”
季老突然跪倒，額頭磕在焦土上，“咚咚”作響，很快滲出血：“我等信將軍！隻要能護著爐子，護著各道工序，這條老命給將軍了！”
三十七名匠人跟著跪倒，斷胳膊的用單膝撐地，瞎眼的由同伴扶著，齊聲嘶吼：“守爐護工序！同生共死！”
聲音撞在殘垣上，驚起一群飛鳥，在煙幕裡盤旋，翅膀被夕陽染成血紅色。陳默望著林縛的背影，突然覺得肩上的傷不疼了——剛才清點時，他最怕的不是糧盡，是人心散了。現在看來，隻要這爐火燒著，隻要有人敢領頭，黑岩的人就垮不了，就像這百鍊鋼，越淬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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