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籍緩緩點頭，將帛書收起，抬眼看向籍少公：
“南越之事，從今日起，列為頭等。籍大哥，你派人繼續深挖，我要知道五件事。”
“伯嶽請講。”
“其一，樛太後與丞相呂嘉，兩人之間的關係。樛太後是邯鄲人，漢地女子，其心向漢還是向南越宗室？呂嘉權傾三世，可甘心受製於一個年幼的新王與一個漢女太後？二人之間，有無嫌隙，嫌隙多深？”
“其二，南越宗室的動向。趙興是次子，趙嬰齊尚有一長子，為越女所出，今封術陽侯，居於外，此人與其母族，對趙興嗣位服是不服？呂嘉與這位長子、與其母族，有無勾連？”
“其三，番禺城內的兵力部署。王宮宿衛多少？城防多少？樓船泊於何處？水師多少艘？守將是誰？呂嘉能調動多少，新王與太後又能調動多少？”
“其四，南越三關，橫浦、陽山、湟溪的守備。每關多少兵？守將是誰？與呂嘉是親是疏？商旅往來可通？道路寬窄、水道深淺，能行車馬否，能行舟船否？”
“其五，南越與閩越、夜郎的往來。南越若與閩越連兵，則我軍南下更難；夜郎在西南，若通夜郎，則漢可自牂柯江而下，直趨番禺之側，這條路，我要知道能不能走通。”
籍少公一一記下，鄭重應道：
“伯嶽你放心。南越、閩越、西南夷這幾處，這兩年一直有人在跑，隻是先前未列為頭等，人力薄些。如今伯嶽既然發話，我便把南邊最得力的幾條線都調上去。最快兩月，最遲三月，必有回報。”
“不惜錢財，不惜人力。”趙籍頷首，“還有，南越新王既已嗣位，其臣下必有往來長安者，質子趙次公那裡，也盯緊些，此人雖在長安為質，其心終究是南越宗室，不可不防。”
“伯嶽放心，籍某省得。”
籍少公退下。
書房中一時靜了下來。
趙籍獨自坐著，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帛書上，心中獨自思量。
趙嬰齊死，趙興立，但呂嘉還在，樛太後也還在。
南越國第三代王趙嬰齊一死，其次子趙興繼位，史書上給了這個少年一個諡號，南越哀王。
哀王者，早孤短折，壯誌未酬之謂。
趙興繼承南越王位時年紀尚幼，根本無力控製那位曾為三朝丞相的呂嘉，而趙興的生母，正是這位邯鄲去的樛太後。
想到這裡，趙籍倒是想起了史書上帶著幾分香豔與悲涼的舊事。
樛王後在嫁給南越第三任君主趙嬰齊之前，曾與長安人安國少季有過一段舊情，那是她入南越之前的舊事，本該隨著她遠嫁番禺而煙消雲散。
可到了元鼎四年，也就是兩年之後，劉徹會特意派遣安國少季，同辯士諫大夫終軍、勇士魏臣等人一同出使南越，希望可以和平統一南越。而劉徹之所以派安國少季，未嘗沒有想借安國少季與樛太後昔日那一段舊情，從枕邊宮闈之內，撬動南越歸漢。
安國少季到達南越國都番禺，也就是後世的廣州。樛太後見了他，舊情複燃，更認為南越歸漢是大勢所趨，便力主歸順漢朝。
安國少季與樛太後策劃歸順漢朝，並要殺掉丞相呂嘉。可呂嘉當時的威望，早已超過了樛太後，南越國人隻知有呂丞相，不知有趙王。
安國少季畏懼呂嘉的勢力，竟不敢動手。
理所當然，計劃失敗。
於是，到了元鼎五年，也就是三年之後，呂嘉起事，舉兵反漢。
呂嘉殺死了樛太後和南越王趙興，同時殺死了安國少季、終軍等一眾漢使，然後立術陽侯趙建德為南越王，史稱“呂嘉之亂”。
而大漢，正是以“呂嘉殺王、殺太後、殺漢使”為由，找到了出兵南越的借口。
樓船十萬，水陸並進，湟水、漓水、牂柯江三路齊下，直趨番禺。南越國徹底被漢武帝所滅，其地儘數納入漢家版圖，設南海、蒼梧諸郡。
這是南越滅亡的起點，也是那片南海之濱最終歸入大漢的必經之路。
趙籍想到此處，心頭忽地一沉，想到了那位曾與他暢談的天才少年，終軍，終子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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