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娘娘五
記憶裡,天上總是飄著鵝毛大雪,棉被似的鋪蓋四方大地,卻帶來沁入骨髓的寒冷。
白茫茫的青磚上,薑畫滴落的血混著冰冷的眼淚,模糊了容顏,最終沒能攔住鐵了心的城主踏過他的身側,踏碎他的愛意。
他最愛的駿馬死在了他的麵前,那是城主送給他的烏蹄踏浪,是一匹萬裡挑一的汗血寶馬,渾身金紅,四蹄烏黑,為了貫徹主人的意誌,拒不退後,最終被將他買回作禮物的城主親手斬斷頭顱。
高大的馬身睡在地上,馬首分離,鞍座上的韁繩被凍硬了,澆灌著大地和泥土的鮮血也不再流淌。
而他磕破了額角,滿臉血淚,就連微微有些隆起的肚皮也變得異常疼痛,隻能蜷縮在棉被似的雪中,妄圖得到一點點溫暖。
他們一起被丟棄了,在這個荒涼寂靜的地方,鑽心的疼痛與愛寵的死亡象征著青年孤注一擲的愚蠢。
付出了很多,可是為什麼總和流落街邊的野狗是同樣的下場?
那個高高在上最愛捉弄人心的夫君啊,此時不知又是睡在哪隻豔鬼的春帳中,或者一意孤行地生殺予奪,在這塊北地的疆土,成為令人畏懼的恐怖主宰。
他……又有什麼資格喚他夫君呢?
一個被視作物品的妾室,就該認識到自己的身份。
荒誕怪異的夢境裡,他動也不動,張開嘴巴粗1喘,吐出冰冷白霧和封固不住的眼淚,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令他在這樣無聲的雪景下喊出撕心裂肺地哀嚎呢?
下一次,大概得挖出他的心才行了吧。
……
好痛……好痛……
好痛啊……
心口和突如其來的莫名記憶一樣痛……
薑畫撕心裂肺地哭泣著,他有多久沒這樣痛過了。
司徒偃明覺得自己該習慣,習慣看著自己曾經造下的孽,看著薑畫一步步陷入絕望,看著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在記憶越來越淡,離自己遠去。
他感到每一分呼吸都帶著刺痛,逐漸擠壓著心肺,胸腔鼓動得越來越急促,可是他卻仿佛缺氧一般,說不出話,隻有冰涼的夜晚,白色的霧水令他遍體生寒。
周圍人都是熱的、鮮活的、會動的,隻有他僵硬得像一具沒有進氣的屍體。
現在,薑畫就躺在他的麵前,和曾經在他的懷中奄奄一息沒有什麼不同,那張蒼白的臉因為染血而變得豔麗,在痛苦中漸漸失去生機。
他看到他變得透明的手臂,蒼白的素手找不到一絲淡青色的血管,懷中人不是人類。
沒有血液,沒有溫度,是漸漸虛無的魂魄。
但是他在哭呀……
他在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呀!
那略帶薄涼的眼淚將他的神智撕扯出溝壑。
無能為力的悲劇再次上演。
是你嗎?
阿畫……
那個被他害慘的、不得善終的――
“救……救……”
男人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唇色儘失,幾乎連神魂都快要在這一刻被擊散,精神的震顫反饋在他的瞳眸中,不亞於傾天倒海的毀滅。
“救他啊――!!!”
他克製不住地大喊出聲,雙膝行進擦過堅硬粗糙的石板地麵,連滾帶爬地將人從邵然懷中搶了出來,無所適從的身體像是灌了泥漿鉛塊,手指胡亂撫過薑畫的後腦與額發,然後深深地俯首,心臟銳痛地淚流滿麵著。
在場眾人都驚呆了,不知所措。
張海生第一次見司徒偃明失態是在他十八歲取回前幾世記憶的那一晚,電閃雷鳴之下,是天道不容的血繼傳承和隨記憶複蘇賦予的瘋狂,自此後,年輕男人心死了,行如古井,困如枯木,再不起任何波瀾。
第二次便是眼下。
是什麼能夠牽扯出這樣幾世不曾斬斷的緣分?
這個碌碌了三十年的老道從未想過今晚竟然能夠橫生枝節。
一隻低賤卑劣的豔鬼也可以和司徒偃明心心念念了數百年的人扯上關係?
邵然蹙眉道:“他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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