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爭執聲壓得很低。
李重潤走到門外時，裡頭正傳來太子妃韋氏的聲音。
「太子殿下這話說得輕巧。」
「請辭出居外州，去哪？」
「再去房州？」
「還是去更遠的地方？」
「你受得住，妾受不住，孩子們也受不住。」
緊接著，是李顯疲憊的聲音。
「我隻是說，若大家心中已有廢立之意，咱們主動退一步，總好過等人來拿。」
「退？」
韋氏的火氣一下沒壓住。
「太子之位，是聖皇親自復立的。」
「你如今主動請辭，外頭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太子肯定自知失德。」
「到時候聖皇就算不想廢你，也被你逼得不得不廢。」
殿內安靜了一下。
李重潤停在門邊，沒有急著進去。
引路內侍有些為難，低聲提醒。
「殿下……」
李重潤抬手止住他。
東宮看著尊貴，實則處處都是眼睛。
李顯復為太子後，兒女親眷皆在宮中規矩之下，誰能出門，誰能見客，誰能開府，都不是東宮自己說了算。
武則天復立李顯，卻從未真正放鬆過。
除了嫡長子李重潤地位特殊，可以自行開府，其他幾個庶出兒子都還住在東宮。
一家子雖門庭顯赫，出入卻皆有宮中耳目盯著。
李顯被困得久了，骨頭裡都帶著怯意。
但這怯意並非天生。
當年他也敢在大臣麵前說出「天下給韋氏又有何不可」。
隻是後來被廢，流放房州十幾年，回到神都後還得日日看母親臉色。
心氣散完了。
畢竟他這大起大落，換誰來，也未必撐得住。
可怯到想主動交出太子位，這就要命了。
阿耶啊阿耶，您這一步，是真要把東宮上下都送到刀口上。
李重潤掀簾進去。
殿內幾人同時看過來。
李顯坐在上首，身上穿著常服，頭髮束得很整齊，可人卻顯得沒有精神。
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看著已經被這太子位磨去了大半氣力。
韋氏坐在一側，妝容精細，眉間壓著怒意。
她見李重潤進來，臉色稍緩。
殿內沒有旁人。
李重潤先向李顯行禮。
「兒見過阿耶。」
又向韋氏見禮。
「見過阿娘。」
韋氏擺手。
「快起來。」
「你來得正好，勸勸你阿耶。」
李顯按了按眉心。
「你阿娘又要把話說重。」
韋氏當場頂回去。
「妾若不說重些，太子殿下明日就敢上表，說自己德薄，請聖皇另擇賢能。」
李顯被她堵得臉上掛不住，語氣也重了些。
「你隻說不能退，可曾想過為何不能退？」
「這些日子，我幾次請見大家，皆不得召。」
「政事堂議事，也不再讓我近前。」
「二張日日出入禁中，外頭風聲越來越亂。」
「我這太子，是不是還能坐穩，你心裡沒數麼？」
「倒不如直接請辭太子之位，請復舊封，出居外州。」
「若大家真要改立武三思，也省得東宮上下被人一網打儘。」
這話一出，殿內徹底靜了。
李重潤站在下方，沒有馬上接話。
這不是小事。
李顯害怕，也不全是窩囊。
武則天晚年的權力場，確實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立李還是立武，一直沒個定論。
聖皇今日能把李顯立回來，明日也能再廢一次。
如今又有二張和武三思在旁煽風，隨便幾句太子怨望和東宮不安，便足以讓李顯睡不著。
問題在於，越怕越不能亂動。
李顯若主動請辭，等於把脖子遞過去。
韋氏看向李重潤。
「重潤，你說說。」
「你阿耶聽你的。」
李顯皺眉。
「我何時聽他的了？」
韋氏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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