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色
周錚在殿門外站了一刻鐘。殿門推開的時候，夜風灌進去，把床頭那盞燭火吹得晃了三晃。賀敬從裡麵走出來，玄色的常服衣擺擦過門檻，袖口上沾著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那片血跡還是濕的，粘在袖口的金線暗紋上，被廊下的燈籠一照，泛著鐵鏽色的反光。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周錚跟了他七年，見過他在朝堂上削藩王的爵，見過他在南疆戰場上親手斬了叛將的頭，見過他清洗太後一黨時連下十二道旨意把半個朝廷的人換了個遍。那些時候陛下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漆黑的，平靜的，看不見底的。
“人在哪。”
周錚單膝跪地。“壽安宮。臣已經讓人把前後門都封了，所有當值的嬤嬤和內侍全部扣在偏殿，一個都沒放走。”
賀敬邁步往壽安宮走。他沒有帶人。周錚和趙匡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後麵是兩隊全副披掛的禁軍。禁軍的鐵靴踩在宮道的石闆上，發出整齊的轟響，每一步都像砸在地麵上。沿途的燈籠被前隊的人一盞一盞摘下來，後麵的人提著刀跟在黑暗裡走。月光照在刀鞘上，泛著一層冷森森的銀光。
壽安宮門口站著的兩個侍衛看見來人，膝蓋一軟同時跪下去。賀敬沒看他們，直接進了正殿。
太後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她穿著家常的秋香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簪了一支翡翠步搖。看見賀敬進來，她的手沒有停，佛珠一顆一顆從指間撚過去。旁邊的茶幾上擺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茶，碧螺春的香氣在殿裡淡淡地飄著。
“皇帝這個時候來，有什麼事。”太後的聲音很平靜賀敬站在殿中央。
“今天下午，你宮裡的人抓了朕的狐狸。”太後撚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隻是一瞬，然後又繼續撚下去。“一隻狐狸而已。皇帝什麼時候對畜生這麼上心了。”
“誰動的手。”
“哀家說了，一隻狐狸而已。”
賀敬偏了一下頭。周錚從殿外把孫嬤嬤拖了進來。孫嬤嬤被兩個禁軍架著胳膊，頭髮散了，半邊臉腫得老高，上麵有四道深深的血痕，從眼角斜到嘴角。血痕結了痂又被拖拽的時候扯裂，重新滲出血珠子。她的右手手背上包著一塊白布，血從白布裡麵洇出來，把整塊布染成了暗紅色。那塊布裹得匆忙，血還在往外滲。
那是白白咬的。牙齒咬穿了皮肉，啃到骨頭才留下的傷。孫嬤嬤被扔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想往太後的腳邊爬，周錚一腳踩住了她的裙擺。她掙紮了兩下沒掙開，伏在地上發抖。
賀敬沒看她。他對著太後說話。“孫嬤嬤是你的人。她今天把朕的狐狸裝進麻袋扔進了井裡。骨頭斷了三根，腿斷了一條。”
太後放下佛珠。她仔細看了看地上趴著的孫嬤嬤，看著孫嬤嬤臉上那幾道還在流血的傷口，嘴唇抿緊了。
“嬤嬤跟了哀家二十年。臉上的傷皇帝也看見了。一隻畜生咬了人，難道還不許人還手。”
賀敬沉默了一會兒。殿裡很靜，能聽到燭火燒得劈啪響的聲音，能聽到孫嬤嬤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能聽到太後的翡翠步搖在耳邊極輕微的晃動聲。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慢，很輕。“她可以來找朕。可以到明光殿來告狀。說這隻狐狸咬了她，要朕處置。”他頓了一下。“朕養的畜生，朕自會管教。輪不到別人替朕動手。”
太後沒有接話。
“今天動手的都有誰。”太後擡起眼。“皇帝要在哀家宮裡審人？”
賀敬沒說話。他的眼睛在燭火下漆黑一片，臉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搭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錚站出來，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他的聲音不帶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軍報。“臣查問了偏殿扣下的宮人。今天午後去明光殿附近抓狐狸的一共三人。孫嬤嬤領頭。另外兩個是壽安宮的灑掃太監張和、王保。三人用掃帚桿和搗衣杵打斷了狐狸的左後腿。孫嬤嬤把狐狸裝進麻袋，由張和扛到北牆後麵的枯井，扔了下去。目擊者四人，口供已錄。”
太後看著周錚，又看了看地上瑟瑟發抖的孫嬤嬤。她的嘴角往下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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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當真要為一隻狐狸，在哀家宮裡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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