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殿裡的人叫白白“殿下”，是孫太監開始叫的。那天孫太監端茶進來，白白正蹲在椅子上啃一塊桂花糕，啃得嘴角全是碎屑。孫太監把茶放在賀敬手邊，又端了一碗羊奶放在白白麵前，說了句“殿下慢用”。白白擡頭看了他一眼，耳朵轉了轉，“你叫我什麼？”“殿下。”孫太監垂著眼，語氣跟報天氣一樣平常。白白又轉頭看賀敬。賀敬正在批摺子，筆沒停，眼皮也沒擡。但嘴角動了一下。
白白從那天起就多了一個新頭銜。徐有福跟著叫，端水的宮女跟著叫，連偏殿管庫房的老太監都跟著叫。周錚在巡查記錄裡早就這麼寫了，孫太監在案錄裡也早就這麼記了，隻有白白自己最後知道。他知道之後蹲在賀敬膝蓋上蹭了他一下巴的口水，說“你給我陞官了”。賀敬把他從膝蓋上拎下去，說了句“朕沒有”，但沒否認。
宮裡的人眼睛都不瞎。陛下不準任何人把狐狸當畜生看，連“那隻狐狸”都不準叫。這殿裡沒有狐狸，隻有殿下。至於這個“殿下”到底是玩笑話還是陛下有別的盤算，沒有人敢往下猜。
白白最近有了新歡。
他的新歡是一堆畫冊。上次那批書被賀敬沒收之後，沒過幾天又有一批新的送進來，整整三箱，全是帶插圖的。有《西遊記》繡像本，有《山海經》圖注，有《百草圖鑑》，有《搜神記》選本，還有幾本專畫花鳥魚蟲的工筆冊子。畫多字少，紙墨精良，每一本的封麵都乾乾淨淨，翻開裡麵全是正經內容。沒有一本是上次那種的。
白白收到這批書的時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後把書摞好，狐耳歪成四十五度，“這個跟上次那個不一樣。”“哪裡不一樣。”賀敬坐在書案前頭也不擡。“上次的有人。這次的沒有。隻有猴子、妖怪、花、鳥、魚。”白白把一本《百草圖鑑》翻開給他看，“你看，全是草。”
“上次的不是正經書。”賀敬的聲音很平穩，“這是朕讓人去翰林院書庫挑的。每一本都審過。”
白白其實不知道“審過”這兩個字背後是什麼。翰林院的幾個老編修接到旨意時以為是陛下要查什麼典籍，大半夜爬起來列書目。殿前司的人把書單拿去核了一遍，把但凡涉及男女之事的全篩掉了。最後送到明光殿的三箱書，乾淨得翰林院的老頭自己翻完，狐疑地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多問。孫太監把書搬進去的時候心裡有數，臉上一點都沒顯。他隻是在當晚的案錄裡多記了一句“陛下親為殿下擇書，命翰林院供畫冊，無男女之事。殿下見書而喜，連翻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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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確實喜歡。他以前當狐狸的時候沒什麼娛樂活動，每天就是曬太陽、舔毛、追尾巴、喝洗腳水。現在他有人形了，能看書了，這個新鮮感持續到現在還沒消退。
他在窗台上看《山海經》。看到窮奇的時候把書倒過來看了半天，說這隻老虎長得像他二舅。徐有福在旁邊掃地，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的二舅也是九尾狐嗎”，白白說不是，他二舅是隻普通狐狸，但臉上的表情跟窮奇一模一樣。看到鳳凰的時候他把書舉到陽光下，眯著眼看了很久，說這個鳳凰翅膀上的火焰畫得不對，真正的鳳凰火焰是從尾巴尖開始燒的。徐有福問他是怎麼知道的，白白說他小時候見過一次，那隻鳳凰飛過青丘山的時候掉了一根羽毛，他追了半座山也沒追上。
他在飯桌上一邊吃清蒸鱸魚一邊看《西遊記》畫本。魚刺都是賀敬挑的。他夾一塊魚肉挑乾淨刺放在碟子邊上，白白叼走，嚼了，咽下去，眼睛始終沒離開書頁。
“孫悟空為什麼被壓在山下麵。”他把畫本轉過來給賀敬看。“因為他大鬧天宮。”“為什麼要鬧天宮。”“玉帝沒給他封大官。”“那他鬧得對。”白白的狐耳往前豎，“要是誰敢不給我封官，我也鬧。”
“你現在是殿下了。”賀敬夾了第二塊魚肉放在碟子邊上，“還想封什麼。”白白想了片刻，把畫本合上，狐尾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我想當大殿下。比周將軍大，比孫太監大，比外麵站崗的那些人都大。”
“理由。”
“當了最大的殿下，以後你上朝我就能坐在你旁邊。你罵人的時候我幫你瞪他們。”
賀敬把青菜放在他碟子邊上。白白低頭看了一眼青菜，又擡頭看他。“我今天沒鬧，為什麼還要吃菜。”“你剛才說要鬧天宮。先吃菜。”白白把青菜叼起來，仰頭囫圇咽下去，然後低頭繼續翻畫本。
晚上他趴在龍床上看《百草圖鑑》，把被子疊成一個小山包墊在胸口下麵，兩條腿翹起來在身後交叉晃悠，狐尾從袍子開衩裡伸出來，尾尖豎得高高的，時不時左右擺一下。他翻一頁，停一下，又翻一頁。看到不認識的字就用手指按著，留著明天問。
賀敬換好寢衣上了床，靠在他旁邊半躺下，膝蓋上攤著一本摺子。他批了兩行，側頭看了旁邊一眼。白白還在看畫冊，鼻尖快要貼到書頁上了，狐耳往前豎著，嘴唇微微張開。他翻到一頁畫了朵牡丹花，歪著頭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大概是想聞聞有沒有花香。
賀敬把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枕頭上，距離白白的臉隻有半尺。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搭在枕麵上。往常這個距離，白白早就低頭叼住他的手指開始舔了。今天他看了一眼賀敬的手，湊過去在他指尖上飛快地舔了一下，然後又把目光移回畫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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