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時辰剛過，明光殿裡就隻剩下兩個人。周錚坐在耳房的矮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千字文》、兩張描紅紙、一方硯台、一支筆。他今天特意提前一炷香工夫來，把桌上的書本按順序排好，把筆擱在筆架上，把描紅紙壓平在鎮紙下麵。鎮紙是向孫太監借的，原來那個被殿下磕了一個角，他不敢再拿來用。他又檢查了一遍墨汁的濃度，太濃了殿下會說“墨太臭”，太淡了殿下會說“字沒精神”。調到剛好之後，他才坐下來等著。
嗒嗒嗒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赤腳踩在石磚上，節奏輕快。周錚不用擡頭就知道是殿下。整個明光殿裡隻有一個人會光著腳走路。
白白推開耳房的門，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領口難得端正地交疊在鎖骨前麵。他的白髮用一根銀色的髮帶鬆鬆束在腦後，但幾縷碎發已經從髮帶裡逃出來垂在耳側。他走到矮桌前盤腿坐下，狐尾已經沒了，但他坐下去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地把膝蓋往胸口攏，兩隻腳丫子踩在墊子邊緣上，腳趾微微蜷著。
“周大人早。”
“殿下早。”周錚站起來行了個禮，然後重新坐回去，翻開《千字文》，“今日學下一句‘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殿下先跟臣讀一遍。”
白白跟著讀了一遍，拿起筆在描紅紙上抄。他的握筆姿勢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再整隻手攥拳頭，而是用三根手指捏著筆桿。寫出來的字還是歪歪扭扭，“寒”字的寶蓋頭被寫成了波浪線，“暑”字的日字底寫得比上麵的部分大三倍，整個字看起來像一個人扛著一口大鍋。周錚低頭看著那個字，盡量管住自己的呼吸節奏，“‘暑’字上小下大。殿下這個暑，像是日頭把屋頂曬塌了。”
“那說明我寫得生動。”白白把紙轉過來自己看了看，“你不懂藝術。”
“臣是不懂。”周錚拿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標準的“暑”字，“請殿下照著這個再寫一遍。”
白白又寫了一個。這次“日”沒有把屋頂曬塌，但也隻剩屋頂歪歪地掛在左邊，底下的“曰”乾脆寫成了一個圓。
周錚看著他筆下那個字，忽然想起上回老夫人問他是不是在宮裡當教習先生。他當時沒有承認。現在他覺得，教習先生至少能辭館。
白白寫字的時候很安靜。他低著頭，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臉上投了很淺的影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白髮反著淡金色的光。他寫完第五個字，把筆擱在筆架上，仰起臉看周錚。那雙藍眼睛在陽光裡格外透亮。
“周大人。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殿下請講。”周錚把描紅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麵的位置。
“你每天晨起的時候，下身那個鼓包會難受嗎。”
耳房裡安靜了一個呼吸，周錚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還維持著剛才挪紙的姿勢。他看著麵前這張仰起來的、妖冶至極的臉，問這句話的表情和剛才問“暑字為什麼上麵小下麵大”一模一樣。他的呼吸沉了一瞬。
“殿下，今天這個‘寒’字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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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你就回答我嗎。”
周錚低頭看了看描紅紙，把旁邊那本《千字文》翻了一頁。他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節微微發白。門口廊下站崗的小侍衛往耳房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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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可知，宮外最近的燈會很熱鬧。”周錚把《千字文》合上，聲音平穩，目光落在書冊的封麵上。
“什麼是燈會。”白白把筆放下了。
“元宵燈會。每年正月十五，城裡會掛滿各式各樣的燈籠。有兔子燈、鯉魚燈、走馬燈，還有猜燈謎、放河燈、吃湯圓。往年臣在府裡的時候，管家會在大門口掛兩盞走馬燈，轉起來的時候影子落在牆上，像真的人在跑。府裡的小丫頭們喜歡在燈下猜謎，猜不中就賴皮，說謎語出得太難。街上有賣糖畫的，用銅勺舀糖稀在石闆上澆出龍鳳花鳥，澆好了插在竹籤上，小孩子舉著滿街跑。”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些，目光從書冊上移開，落在窗外梧桐樹影斑駁的窗欞上。
“燈籠掛在哪裡。”白白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
“沿街的鋪子門前，橋欄杆上，河邊的樹上。城東的燈市最熱鬧，整條街亮如白晝。有從江南運來的絹燈，上麵綉著工筆花鳥。也有北方匠人紮的冰燈，天暖了也不化，裡頭擱一盞小油燈，光透出來是瑩瑩的藍。去年最惹眼的一盞燈是一個老匠人紮的嫦娥奔月，衣袖和飄帶用極薄的明紗糊的，點起來飄飄欲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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