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三更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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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碼頭的日頭毒，陸大柱蹲在貨船船頭。
身後六個弟兄，正卸著今早才收上來的那點糙米。
“柱子哥，米行那邊鬆口沒？”一個叫石頭的後生跳下船，抹了把臉上的汗。
陸大柱沒抬頭，喉嚨裡擠出一聲悶響。
鬆口？哪有鬆口的道理。
他出京時，陸小魚給的銀票麵額寫得清清楚，按當初說定的價錢和石數，本該綽綽有餘。
可這一路順著水道南下，旱情早比他先一步爬到了江淮。米價一日三漲，今日的牌價比昨日又跳上去半成。
等他趕到淮州，那銀票按眼下的行情一折算，足差了近三成。
更窩心的還在後頭。
頭一回去米行談價，他亮了康王府的對牌，本想借這塊牌子壓一壓價。誰知那糧商眼珠子一轉，反倒堆起笑臉，開口就往上抬了兩成。
“貴人辦差，自然不差這點。”那糧商話說得圓滑，“小本生意，世道又亂，陸鏢頭多擔待。”
陸大柱當時就想掄拳頭。可他咽了下去。
他這趟辦的是康王府的差，是陸小魚的差。砸了人家的米行，痛快是痛快，糧收不上來，回頭怎麼跟她交代。
夜裡收工，弟兄們歇在艙裡打鼾，他獨自爬到船尾。
江水烏沉沉的，看不見底，隻偶爾有浪頭拍上船幫，濺起一點碎銀似的光。
陸大柱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裡頭是攢了兩年的積蓄，幾張皺巴巴的銀票，還有一小袋碎銀子。
他盯著那點銀子看了許久，最後一咬牙，全揣進了袖裡。
不夠。
天沒亮他就摸去了隔壁的貨船。
那船上是他相熟多年的老鏢頭王滿倉，兩人一道走過西北的死路，命都搭過給對方。
王滿倉睡眼惺忪地聽他說完，半天沒出聲，末了拍了拍他肩膀，進艙裡翻出一隻錢匣。
“你這是圖個啥。”王滿倉把銀子塞他手裡，“替那位貴人賣命，倒貼成這樣。她許了你多少好處？”
陸大柱接過錢，沒答話。
回船的路上，石頭幾人也湊過來。
這幫後生跟了他不是一日兩，見他半夜借錢，一個個麵上都掛著不解。
“柱子哥，咱們是替人收糧，又不是替人還債。”石頭壓不住嘴，“這缺的銀子，回京照實跟那位縣主說清楚便是，米價漲了，又不是咱們偷懶。她總不能賴你頭上。”
陸大柱把錢收好，才回過頭。
“她不會賴我。”他道，“正因為她不會賴我，我才得辦漂亮了。”
弟兄們聽不大懂，對視一眼，也不再問。
他獨自又回到船尾。
江風帶著潮氣，吹得他眼睛發澀。烏沉沉的水麵晃啊晃，晃著晃著，竟從那些碎紋裡，慢慢浮上來一張臉。
是孟氏的臉。
陸大柱抬手，在臉上重抹了一把。
“欠你娘的，這輩子還不完。”他對著水麵低聲開口，“欠你的，能補一分，是一分。”
水麵沒有回應，隻一個浪打過來，把那張臉打散了。
他在船尾坐了整宿。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江上起了薄霧。
一艘掛著趙氏旗號的商船破開水霧，緩緩朝他這艘貨船靠了過來。
船頭立著一個年輕人，月白長衫，腰間一塊玉，文質彬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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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一旁的小廝朝他這邊拱了拱手，唇角含著笑：“可是陸鏢頭？我家公子，請您過去喝杯茶。”
......
賠來的補品藥材堆了小半間偏房，從燕窩到野山參，匣蓋一開，藥香便往外冒。
陸小魚盤腿坐在炕上，麵前攤著賬冊，將每家送來的物件逐項登錄。
冬雪在旁搭手，翻開一隻木匣，裡頭兩盞血燕窩品相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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