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了。
六月十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陸小魚坐在偏院窗下，聽見外頭各處院子的腳步聲比往日密了三倍不止。
她坐到床沿上，拿起窗台上一把花生慢慢剝著。
兩個月的婚期，聘禮採買加上府內修繕加上大婚當日的宴席排場。
賬房要做的事她閉著眼睛都能列出來。
聘禮清單逐項核價，金器稱重摺銀，綢緞按匹數和品級分等，珠寶玉石走估價行，田莊折算要查地契和近三年的租佃收益。
修繕那邊更碎，木料石料磚瓦漆麵，每一項都要比三家鋪子的價，還得防著工頭虛報用量吃回扣。
宴席的採買就不用說了，酒水乾貨鮮蔬肉禽，流水席開幾天就要備幾天的量。
這些活計要是放在她手裡，半個月能理出個大框架來。
但紫蘇不行。
紫蘇管人管事一把好手，傳話辦差滴水不漏。
可賬房不是傳話辦差。
第二天。
翠兒照例來送早飯，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更精彩了。
“陸姐姐，出事了。”
“什麼事？”
“昨天紫蘇姐姐批了一筆鬆木料的採買單，今天劉嬤嬤拿著單子去城南木料行提貨，掌櫃一看價格就樂了，說這個價比市麵上高了兩成，問是不是侯府改了規矩要加急的。”
陸小魚剝了個鹹鴨蛋，把蛋黃挖出來擱在粥碗裡。
翠兒又道：“劉嬤嬤回來跟紫蘇姐姐說了，紫蘇姐姐的臉當場就黑了。把那張採買單翻出來重新算，算了兩遍才發現是她把單價和總價的位置看岔了，批的時候沒核。”
陸小魚把粥攪了攪，“然後呢？”
“然後紫蘇姐姐讓劉嬤嬤重新去談價格，自己把桌上剩下的單據又從頭過了一遍。過到一半，發現喜轎漆料的單子下了兩回，重複了。”
“前天下的和昨天下的？”
翠兒點頭，“對，前天那筆是紫蘇姐姐自己批的，昨天那筆是一個管事婆子拿著舊單子又跑了一趟，紫蘇姐姐沒注意就蓋了章。兩筆加起來多出了四十多兩銀子的貨。”
陸小魚嗯了一聲。
四十多兩，不算大數目，但接連出兩個錯，性質就不一樣了。
“紫蘇姐姐今天午飯都沒吃，一直在賬房裡頭，你說紫蘇姐姐會不會來找你啊？”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就是覺得，這些活計本來就該陸姐姐做。”
陸小魚看了她一眼，“老太君的規矩你忘了？”
翠兒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第三天。
劉嬤嬤親自來了偏院。
手裡拎著一包桂花糕，在小桌前坐下來的時候，連著嘆了三口氣。
“嬤嬤今天氣色不太好。”陸小魚給她倒了杯茶。
“氣色能好嗎。”劉嬤嬤接過茶碗，灌了一大口，“今天又出了岔子。”
“什麼岔子？”
“聘禮清單上有一項金器，長公主府的規格寫的是赤金八十兩。紫蘇拿著單子去金鋪下定，按重量折銀子的時候，把金衡的演算法搞混了。她按十六兩一斤算的，金鋪那邊用的是庫平兩，一來一回差了將近六兩金子的折價。”
陸小魚的手指在茶碗上輕叩了一下。
金衡換算是賬房最基礎的功課，這種錯誤隻要經手過一兩次就不該犯。
紫蘇顯然是沒經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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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金鋪掌櫃覺得數目不對打回來重算，這一筆就直接按錯的數報上去了。六兩金子折銀，少說也是三四百兩銀子的差價。”劉嬤嬤道。
又說：“小魚，紫蘇姐姐這三天每天核賬到子時，眼睛熬得通紅。大夫人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再這麼下去，不出半個月，賬麵上的窟窿就兜不住了。”
陸小魚坐在窗下，把桂花糕掰了一塊，慢慢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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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劉嬤嬤被她這一句話堵得乾乾淨淨。
陸小魚笑了一下，“嬤嬤，我現在的身份是什麼？”
“通房。”
“通房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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