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博跟著熱巴,穿過漸漸冷清下來的片場。大燈陸續熄滅,隻留下幾盞照明用的路燈,將人影拉得老長。工作人員在收拾器材,演員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卸妝,夜晚的橫店終於顯露出它喧囂後的靜謐,或者說,疲憊。
導演的休息室是臨時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門口掛著塊“導演組”的牌子。熱巴在門口停下,指了指裡麵,壓低聲音說:“就這兒,你進去吧,李導在裡麵。我……我去卸妝了。”她說完,朝陳博眨了眨眼,那眼神裡分明寫著“自求多福”和“我看好戲”。
陳博撇撇嘴,也懶得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房間裡燈光有點暗,隻有桌上的台燈和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李導——那個留著山羊胡、白天被他氣得夠嗆的導演——正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麵正在回放今晚拍攝的片段。他手裡夾著根煙,已經燃了半截,煙灰長得快要掉下來。旁邊散亂地堆著劇本、分鏡稿、還有幾個喝空了的礦泉水瓶。
聽到開門聲,李導抬起頭,看見是陳博,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對麵一把空椅子:“坐。”
陳博依言坐下,沒說話,等著導演開口。他心裡琢磨著,大不了就是批評他帶群演打遊戲耽誤事,扣錢?隨便。罵幾句?聽著唄,反正罵完就能下班了。
李導沒立刻說話,他又吸了口煙,把煙蒂按滅在已經滿了的煙灰缸裡,然後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陳博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點……探究?
“陳博,是吧?”李導開口,聲音比白天沙啞了些,帶著熬夜後的疲憊。
“是,李導。”陳博點頭。
“你白天那幾場戲,還有晚上……嗯,雖然就一個鏡頭,我後來看了回放。”李導指了指電腦屏幕,“演得……還挺自然。”
陳博挑挑眉,有點意外。不是罵人,是誇?這導演轉性了?白天不還恨不得讓他早點“死”清淨嗎?
“雖然戲份少,台詞也簡單,”李導繼續說,語氣很平實,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你那種狀態,對,就是那種……‘急著下班’、‘死了拉倒’的勁兒,跟角色當時那種知道必死、但還得護著師妹的複雜心態,結合得居然……有點意思。不是科班的那種精準,是一種很生活化、很……鬆馳的狀態。這在年輕演員裡不多見。”
陳博聽得有點想笑。他哪是演技啊,他那是真情實感!就是想著趕緊拍完收工!這都能被誇?看來這導演……眼光有點獨特。
“所以,我有個想法。”李導話鋒一轉,看著陳博,眼神裡多了點東西,像是發現了一塊可以雕琢的璞玉(雖然這璞玉看起來又懶又賤),“芙蕖師兄這個角色,劇本裡寫得太單薄,純粹工具人。我想給你加兩場戲。”
他頓了頓,似乎想看看陳博的反應。陳博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那副“您繼續說,我聽著呢”的平淡樣子。
“一場,加在你們師兄妹日常練劍的間隙,加幾句對話,展現一下門派裡普通的師徒情誼,也為你後來的犧牲做點鋪墊。另一場,在你死之前,加一個回憶閃回,可能是小時候和芙蕖一起練功的場景,增加點悲情色彩。”李導越說越覺得這主意不錯,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興奮,“戲份不多,加起來可能也就一兩分鐘,但對人物塑造很重要。你覺得怎麼樣?”
他覺得,任何一個有上進心、哪怕隻是有點虛榮心的新人演員,聽到導演親自說要給自己加戲,不說欣喜若狂,至少也該是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吧?這可是機會!是導演的賞識!是未來可能在剪輯裡多幾個鏡頭的資本!
然而,陳博聽完,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
“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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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導臉上那點剛剛升起的興奮和期待,瞬間僵住了。他微微張著嘴,看著陳博,好像沒聽清,或者以為自己熬夜出現了幻聽。
“你……你說什麼?”李導確認了一遍,聲音都變調了。
“不加。”陳博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我不想加戲。”
休息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筆記本電腦風扇運轉的輕微嗡嗡聲。李導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他身體慢慢坐直,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帶著被冒犯的怒意和巨大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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