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緣關係的線索死死釘在樂居村，釘在那個拒絕了她收購提議的村婦一家。
溫令儀坐在寬敞得近乎空曠的客廳真皮沙發裡，指尖把那份厚厚的調查報告捏得邊角發皺，她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既有一絲“尋回至親”的震動，也有一股強烈、更本能的排斥感，至於那一絲對親生女兒的心疼少之又少。
她派去的人辦事滴水不漏，不過五天，就把夏祈安從出生到十七歲的人生，一絲不落地扒了出來，白紙黑字，冷硬得像一記記耳光，隻讓她渾身泛起難以掩飾的不適。
自己花十七年心血培育出來的女兒竟然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甚至是個小偷的女兒，但是自己的親女兒卻是一副唯唯諾諾上不得檯麵的樣子。
報告裡寫得明明白白：她的親生骨肉剛出生就被現在的女兒的媽偷偷換走了。
可這個孩子，在王翠花和陳文軍手裡，連一條狗都不如。
不到兩歲就開始看人臉色，吃不飽是家常便飯，衣服永遠是破舊不合身的，弟弟哭一聲她要挨罵，弟弟摔一跤她要挨打。
長期活在恐懼、漠視和打罵裡，小小的孩子早早失了靈氣，變得沉默、木訥、眼神獃滯，永遠低著頭縮著肩膀，不敢看人，不敢說話，哪怕被同齡孩子欺負，也隻會攥著衣角默默掉淚，連哭都不敢出聲。
村裡老人都說，這孩子是被嚇“傻”了，看著半點都不靈光。
五歲被姑姑姑父家收養，改名夏祈安，才算脫離了地獄。
可童年刻進骨血裡的自卑和怯懦，早已長在了她的性子裡。
調查裡附了幾張她十幾歲的舊照：身形單薄幹癟，劉海長長地蓋住半張臉，永遠低著頭，站在人群最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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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透著一股沒見過世麵、縮手縮腳的局促，連笑都帶著怯生生的僵硬，和陽光開朗的夏祈樂站在一起，像一朵被踩進泥裡、再也直不起腰的野草。
溫令儀一頁頁翻下去，心口沒有半分“找到親生女兒”的暖意，隻有密密麻麻的膈應和抵觸。
她太清楚自己養了十七年的沈舒綰，是什麼模樣。
是從繈褓裡就被沈家上下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千金，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言行舉止被精心教養得端莊得體，琴棋書畫樣樣出眾，眉眼溫柔靈動，說話溫聲細語，最會察言觀色、體貼人心。
會在她應酬晚歸時留一盞燈，會在她皺眉時輕輕揉開她的眉心，會嬌軟地依偎在她懷裡喊“媽媽”，每一處都完美貼合她對“女兒”的所有想象。
十七年朝夕相伴，她早就把沈舒綰刻進了自己的生命裡，即使不是自己親生的，但這幾年在她身上付出的心血，血緣在她心裡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可夏祈安呢？
一個在泥濘裡、打罵裡、自卑裡長大的姑娘，木訥、遲鈍、局促，帶著洗不掉的底層煙火氣和童年創傷，連眼神都不夠透亮，站在那裡，就像在提醒她十七年來的錯位、荒唐，甚至是——“不配”。
她無法想象，這樣一個沉默寡言、渾身帶著“不堪”過往的姑娘，會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甚至覺得，若是真的認回這樣一個女兒，隻會打破她如今體麵完美的生活，隻會讓她覺得難堪、彆扭、無從親近。
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嫌棄，悄悄攀上心頭。
比起這個童年黯淡、性格呆闆木訥、連笑容都帶著怯懦的親生女兒，她打從心底、從本能裡，更偏愛、更依賴、更割捨不下的，永遠是陪在她身邊十七年、懂事乖巧、體麵又貼心的沈舒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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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偏心，連遮掩都不需要。
當晚沈舒綰就察覺到了她的低落，輕手輕腳地走到她身邊，沒有多問，隻是默默把溫好的燕窩遞到她手邊，又輕輕挽住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上，聲音軟得像棉花：“媽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別總皺著眉，我會心疼的。”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熟悉的乖巧依賴，一瞬間就把溫令儀心底所有的焦躁、掙紮、抵觸，全都熨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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