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雨連下了三天三夜,空氣潮得能擰出水,混著一股土腥味,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爛了。
林修站在九州歷史博物館那扇掉漆掉得不成樣子的銅門前,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往下滴,把手裡那張皺巴巴的招聘啟事打濕了大半。上麵的字暈開了,唯獨最顯眼的那行,紅得刺眼:
急招夜班保安,日薪一萬,日結。要求:膽大,手穩,別多管閑事。
日薪一萬。
林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三個月前,他還是省文物修復院的金字招牌,圈內人稱“鬼手林修”。碎成幾十片的汝窯瓷,別人拚都拚不起來,他能修得連顯微鏡都看不出痕跡。可一場精心策劃的調包案,讓他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被行業除名,身敗名裂。
現在,他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湊不齊。
“你是來應聘的?”
一個穿保安服的老頭從側門探出頭,手裡攥著把黑傘,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眼神裡帶著點狐疑。
“是。”林修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跟我來。”
老頭領著他穿過一條黑黢黢的走廊,推開了接待室的門。房間很小,牆上掛著幾塊落灰的獎牌,牆角堆著幾個破破爛爛的青銅器複製品。一個乾瘦的老頭坐在辦公桌後麵,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唐裝,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眼皮都沒擡一下。
“張館長,人帶來了。”保安老頭說完,轉身就走,還順手帶上了門。
張館長終於擡了擡眼皮,目光掃過林修的臉,最後死死釘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手,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握刻刀磨出來的。
“手不錯。”張館長放下核桃,從抽屜裡甩出一份合同,“簽了。”
林修拿起合同,飛快地掃了一遍。內容簡單得離譜:晚八點到早八點,巡邏防火防盜,文物壞了及時上報。唯獨最後一行,用極小的字寫著:
夜間遇任何異常,保持沉默,勿看,勿問,勿碰。
“異常?”林修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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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字麵意思。”張館長麵無表情,“能做到就簽,做不到就走。”
林修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提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張館長從抽屜裡扔出一疊厚厚的紅鈔票,正好一萬塊:“今天的工資。記住我一句話:十二點之後,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裝瞎裝聾。能活命。”
“嗯。”林修把錢揣進兜裡,沒多問。
他當然覺得這地方不對勁。可他現在,連挑三揀四的資格都沒有。
深夜十一點半,博物館最後一盞燈滅了。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林修打著手電筒,沿著規定的路線慢慢走。博物館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展廳套著展廳,走廊連著走廊,像個巨大的迷宮。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一個個展櫃:戰國的青銅劍、漢代的陶俑、唐代的佛像……冰冷的玻璃後麵,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東西,在黑暗裡彷彿都活了過來。
但真正讓他不安的,不是這些。
是他的手。
從踏進博物館大門的那一刻起,他的右手就開始發燙。不是皮膚表麵的熱,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醒了過來。
“別瞎想。”林修甩了甩手,試圖壓下那股奇怪的感覺。
“當——當——當——”
十二點的鐘聲,從博物館的穹頂悠悠傳來。沉悶、悠長,像一口古老的鐘,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鐘聲落下的瞬間,整個博物館,變了。
林修聽不見任何聲音,但他的右手——那隻修復過無數國寶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不是害怕,是共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的最深處,拚了命地喊他的名字。
他鬼使神差地偏離了巡邏路線,穿過青銅器展廳,走進了一個從來沒在導覽圖上出現過的小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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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央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倒著一尊青銅觚。
器身裂得像蜘蛛網,觚口也斷了半截,看著就是一堆沒人要的廢銅爛鐵。可林修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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