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號人。
叫號原不是一件快事。
【籌寶貔】蹲在馮教習石幾旁,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外報。
報到出銀子多的,它那張大嘴一咧,鼻翼翕動,滾圓的肚子便鼓脹一圈,金毛抖得歡實。
可名字越往後報,束脩越往下落,它鼓肚子的興致便一點點淡了,到末了隻懶洋洋地張一下嘴,把數目吐出來,連金毛都懶得抖一抖。
頭一個王健,一百兩,挑完便走了。
跟在後頭三五十兩的世家子、富戶郎,也都是頭一日裡,歡天喜地挑了中意的獸,散了。
對這些人而言,所謂「五千挑五百」,不過是別人家的難處。
可對羅影和李子誠這樣墊底的六兩銀而言,難處,才剛開了個頭。
一天的工夫,悄沒聲地過去了。
馮教習這邊點到的人,滿打滿算,才七百八十名。
報到的數目,落在了十三兩。
十三兩往後,還壓著四千多號人。
羅影靠著木櫃根坐著,識海裡那本【萬獸衍策】沒歇著。
他這一日,把心思全用在了看獸上。
【食蟻獸】草人那一片,他早先盤過。
如今再一掃,那八九隻守在最烈氣味旁、半步不退的赴死蟻,已經一隻不剩。
他並不意外。
七百八十個人,不是小數目。
頭一撥有眼力、得了家裡指點的,把最威風的幾隻挑了去。
後頭的人哪怕一竅不通,瞧見前人都往那一處湊,聰明些的,自會跟著分析、跟著琢磨。
何況一隻蟲孤零零守在那最凶的草人腳邊,本就顯眼。
這是藏不住的。
好在這一日他沒白耗。
趁著旁人都盯著那幾隻最顯眼的,他悶頭把【穿山甲】草人那一整片,從頭到尾細細看了個遍,又篩出四隻。
這四隻身上那股無畏之心,半點不比食蟻獸那一片的差。
隻是它們這會子吃飽了,懶洋洋地在草人旁遛彎,不守食料,也不張揚,瞧著和旁的蟲並無兩樣。
看不破的,自然就略過去了。
羅影把這四隻悄悄記在心裡。
他打算歇口氣,再去【啄蟲雞】那一片看看,那一片氣味最淡,縮著的多是些沒膽氣的,可萬一裡頭也藏著一兩顆遺珠呢。
他比誰都清楚,自個兒墊底的次序,註定了隻能撿漏。
就在這時,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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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餓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鏡中天地裡,並沒人給他們備吃食。
幾千號窮孩子,要在這一方天地裡,乾等著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出得起價的,頭一日就走了。
出不起價的,得在這兒熬。
熬幾日,沒個準頭。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和他一般裝束的少年,有備了乾糧的,正就著水袋小口啃著。
也有跟他一樣兩手空空的,縮著肩膀,把頭埋進膝蓋裡。
.......
李子誠那邊,也正歇著。
他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慢條斯理地解開。
裡頭是幾張烙得厚實的雜麵餅,還有一小包炒得噴香的鹽豆。
這些,是他出門那日,他爹一張一張數著、一把一把塞進去的。
他爹那間雜貨鋪,一年到頭也就賺個十來兩。
為著供他這六兩束脩,大半年沒添過一件新衣裳,櫃檯後頭那把算盤,珠子都撥得發亮了。
臨行那天,他爹拉著他的手。
那雙常年扒拉算盤、又粗又糙、指節上磨出了厚繭的手,攥得他生疼。
他爹壓低了嗓子,翻來覆去地叮囑:選獸不是一日的事,少說也得熬上六七天,多帶些乾的,萬不能餓著自個兒。
這話,旁人不知道。
他爹倒騰獸材,走南闖北的同行裡頭,有打聽來的門路。
這才知道,潛鱗書院這選獸的規矩,對墊底的窮小子,是怎樣一種熬法。
李子誠捏著那張餅,沒急著往嘴裡送。
他扭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靠著櫃根的羅影。
考核那日清早,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塊他娘烙的餅,往羅影桌上一放,說是給他路上墊墊。
那哪裡隻是半塊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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