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被從虎牢關城下拖上城頭的時候，天還沒亮。
四個並州鐵騎的親衛用繩索將他和赤兔馬分別吊上城牆，這個過程花了小半個時辰。
赤兔馬被吊到一半時拚命掙紮，繩索險些崩斷，最後是六個人合力才把這匹肌栗不止的名駒拽上了城頭。
呂布的傷不算重。
三根肋骨斷了，胸甲報廢，虎口的舊傷重新裂開，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擦傷十幾處。
對一個久經沙場的猛將而言，這點傷養半個月就能好。
但他的神氣不對。
城樓內，軍醫給呂布包紮完傷口後退了出去。
魏續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見呂布坐在牆根下，雙手撐著膝蓋，頭低著，一動不動。
“溫侯，喝口熱湯。”魏續蹲下身子，將碗遞到呂布麵前。
呂布沒接。
他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指尖偶爾抽動一下。
虎口滲出的血浸透了布條，暗紅的血漬順著手腕淌下，滴在鎧甲的裙甲上。
“溫侯？”魏續又叫了一聲。
呂布擡起頭。
魏續看清他的雙眼，端碗的手一抖，湯水潑灑了些許。
他跟了呂布七年，從並州打到洛陽，見過呂布殺人時的兇狠，見過他奪城時的狂傲，見過他在董卓麵前隱忍的冷漠。
但他從未見過呂布露出這樣的神情。
空的，那是一種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連根拔掉後的空洞。
“我的戟呢。”呂布開口，嗓音嘶啞，幾乎不成調。
魏續張了張嘴。“溫侯，方天畫戟……碎了。”
“碎了。”呂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曾握著那桿畫戟，縱橫十餘年，未嘗一敗。
“八百斤。”他又說。
魏續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隻是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呂布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八百斤的鐵疙瘩，他一隻手就能端平。他用手指頭彈彎了我的戟桿。他拍了我一下，我飛了十丈。”
每說一句，他的話音就低一分。
“十丈，連人帶馬。”
魏續跪在那兒，隻覺得遍體生寒。
他聽出來了，呂布不是在跟他說話，是在跟自己說，把剛才發生的事情一遍遍地在腦子裡過。
城樓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門簾被掀開。
高順頂盔貫甲走了進來，麵沉似水，大步走到呂布麵前，單膝跪下。
“溫侯，聯軍正在集結。”高順的語調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足夠清晰，“楚風回營後，聯軍士氣大振，袁紹已經下了總攻令。各路兵馬正在往虎牢關方向移動。”
呂布沒有反應。
“溫侯！”高順的聲調拔高了一點，“聯軍少說有十五萬人，虎牢關隻有我們三萬。守得住守不住，您得拿個主意。”
呂布終於擡起頭，看著高順。
“守得住麼？”他問。
高順喉頭動了動，沒能立刻回答。“如果溫侯能上城頭督戰，將士們看到主將在……”
“高伯平。”呂布打斷了他，“你老實告訴我。那個人，楚風，他砸城門需要幾下？”
高順的臉頰肌肉跳了一下。
他跟過楚風的戰報，曉得汜水關是怎麼破的，也曉得廣宗城是怎麼破的。
“三下。”高順說。
呂布閉上了眼睛。
三下，汜水關的包鐵城門，三下就碎了。
虎牢關的城門比汜水關厚不了多少。
就算加上千斤閘和所有的門栓，在那根八百斤的鐵疙瘩麵前，也不過多挨一兩下的區別。
他守不住這座關。
這無關兵力，也無關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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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是楚風一人，就能把虎牢關的城門拆下來當柴燒。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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