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沈清吟第三次去長興侯府。這次她沒有讓蕭遊帶路，後門還是那個後門，夾道還是那條夾道，竹子還是那叢竹子。她走過月亮門的時候，步子比前兩次快了一些。不是著急，是熟了。熟到她知道從後門到他的書房要走多少步，熟到她知道那叢竹子哪幾棵長得密、哪幾棵長得疏，熟到她知道月亮門後麵那塊青磚缺了一個角，踩上去會晃一下。
她踩上去，晃了一下，站穩了。書房的門半掩著，她從門縫裡往裡看。葉限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這次他真的在看——目光落在書頁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問題。桌上那盆薄荷還在，青瓷小盆，嫩綠的葉子，比她上次來時又長大了一些。
她看了一會兒，推開門走進去。葉限擡起頭，那雙丹鳳眼亮了一下。他放下書，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來了。”
“嗯。”沈清吟在他對麵坐下，從藥箱裡取出脈枕，放在桌上，“手。”
葉限伸出手，放在脈枕上。沈清吟把手指搭上去。脈象比上次又有了一些起色，結代脈少了，整體脈象也比之前有力了。舌苔薄白，舌質的淡胖也減輕了。她點了點頭，收回手。
“好多了。”她說。
“你的方子管用。”葉限把手收回去，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沈清吟看著他的動作，發現他今天的氣色比前兩次都好。嘴唇有血色了，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她很滿意——不是對自己滿意，是對他的身體滿意。他的身體在好轉，她的方子在起作用。
“我看看你的肩膀。”她說。葉限放下茶盞，轉過身，把左肩對著她。沈清吟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肌肉還是有點緊，但比她上次摸到的時候鬆了很多。
“還疼嗎？”
“不疼了。”葉限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一絲悶悶的鼻音。他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寬，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的肩胛骨——太突出了，瘦得硌手。她收回手，在紙上寫方子。這次的方子比上次又減了兩味葯，蒼朮和草豆蔻都去掉了，隻保留了附子、乾薑、桂枝、炙甘草、黃芪、當歸、茯苓、麥冬、五味子、黨參，十味葯。溫陽益氣，養血通脈，利濕化濁，寧心安神。她的遠期調理方，終於用上了。
寫完之後她把方子遞給他。葉限接過去看了看，折好，塞進袖子裡。
“這次的方子，比上次的少了兩味。”他說。“嗯。你的舌苔不厚了，寒濕化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加蒼朮和草豆蔻。”沈清吟把脈枕收回藥箱，“葯能少則少，是葯三分毒，能不用就不用，能少用就少用。”
葉限定定地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是大夫，你說了算。”
沈清吟低下頭，把藥箱的扣子扣好。她的耳朵尖紅了，紅得藏不住。因為他說的那句話——“你說了算。”他不是在說方子，他是在說她這個人。她說了算。他的身體她說了算，他的葯她說了算，他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喝葯、什麼時候出門穿多少衣裳——她說了都算。她把藥箱放在腳邊，擡起頭，看著桌上那盆薄荷。薄荷又長出了新葉，嫩綠的，小小的，密密地擠在一起。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新葉，指尖沾上清冽的氣息。
“薄荷長得不錯。”她說。
“你上次說了要好好養。”葉限的聲音從對麵傳來，“我每天澆水。蕭遊說我澆太多了，根會爛。”
沈清吟看著那片被水澆得有點發黃的葉子，嘴角彎了一下：“澆太多了。三天一次就夠了。水多了根會缺氧，葉子會黃。”
葉限看著那片發黃的葉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還能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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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沈清吟收回手，“少澆幾天水就好了。薄荷好養，沒那麼容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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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限點了點頭，看著那盆薄荷，看得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沈清吟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他對一盆薄荷都這麼上心——每天澆水，澆到葉子發黃。他不是在養薄荷，他是在養一個念想。她不在的時候，他替她養著薄荷。就像她不在的時候，她在替她養著他的身體。
“葉限。”她喊他的名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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