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昭長到五歲，越發伶俐可愛。
皇後每日帶她在坤寧宮後的小花園裡走動，教她認花識草。靈昭記性好，牡丹、芍藥、玉蘭，教一遍就記得住，隻是性子活潑，坐不住，常常學了一半就跑去撲蝴蝶。皇後也不惱，由著她玩，隻在一旁含笑看著。
這一日傍晚，乾隆帝來到坤寧宮，神色比往日沉了幾分。皇後正在教靈昭描紅，見狀便讓嬤嬤將靈昭帶下去，親自奉了茶，輕聲問道：“皇上可是有什麼心事？”
乾隆接過茶盞，擱在桌上，沉默片刻才道：“晴兒的父母沒了。”
皇後手一頓，擡眸看他。
晴兒——愉親王側福晉所出的格格，皇上親封的和碩格格。愉親王前些年因事被幽禁，如今竟與福晉一同歿了，留下個五歲的女兒，孤苦無依。
“老佛爺的意思，是要將晴兒接到宮裡來養。”乾隆嘆了口氣，“畢竟是親孫女，老佛爺心疼，說不能讓她流落在外。”
皇後點了點頭，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太後膝下孫輩不多，晴兒雖是罪王之後，但到底是皇家血脈。更何況，愉親王之事與那孩子無關。
“臣妾明日便隨皇上去慈寧宮，看看那孩子。”皇後溫聲道。
乾隆看了她一眼，握了握她的手：“皇後心善，有你在，朕也放心。”
靈昭彼時正趴在門外偷聽，被嬤嬤拉走時還撅著嘴：“額娘和阿瑪說悄悄話，不讓我聽。”
翌日清晨，皇後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牽著靈昭往慈寧宮去。靈昭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褂子，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走路時一蹦一跳，頭上的珠花顫巍巍地晃著。
“額娘，我們要去看誰呀？”靈昭仰著臉問。
“去看一個妹妹。”皇後低頭看她，聲音柔軟，“她叫晴兒，跟你一般大。她家裡出了事，以後就住在宮裡了。”
靈昭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她沒有阿瑪和額娘了嗎？”
皇後腳步微微一滯，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沒有了。”
靈昭安靜了片刻，沒有再問，隻是把小腦袋靠在皇後手邊蹭了蹭。
慈寧宮裡，太後早已在正殿等候。老太太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見皇後帶著靈昭來了，勉強擠出個笑容：“皇後來了，快坐。”
“給老佛爺請安。”皇後攜靈昭行了禮，環顧四周，“晴兒呢？”
太後嘆了口氣，指了指東暖閣的方向：“在裡頭呢。從昨兒晚上來了就不說話，不哭也不鬧，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哀家讓人給她送吃的，也不肯吃。這孩子……可憐見的。”
皇後心頭一緊，握了握靈昭的手：“靈昭，你去看看晴兒妹妹，好不好？”
靈昭不明所以地點點頭，邁著小步子朝東暖閣走去。皇後不放心，跟在後頭，到了門口便停住了，示意靈昭一個人進去。
東暖閣裡光線昏暗，窗簾半拉著。靈昭走進去，看見一個穿白色衣裳的小女孩蜷在羅漢床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遺棄的小貓。
靈昭站在她麵前，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小聲道：“喂，你叫晴兒嗎？”
沒有回答。
靈昭想了想，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桂花糕——那是她出門前偷偷揣著的，用帕子包得好好的。她把桂花糕遞到晴兒麵前，又喊了一聲：“你吃不吃？這是禦膳房張爺爺做的，可好吃了，我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塊。”
晴兒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慢慢擡起頭來。
靈昭終於看清了她的臉。晴兒生得很白凈，眉眼秀氣，一雙眼睛又大又黑，此刻蓄滿了淚水，卻沒有落下來。她望著靈昭，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靈昭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卻還是把那塊桂花糕往前推了推：“你吃吧，我分你一半。”
晴兒低下頭，看著那塊被壓得有些變形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無聲地砸在糕上。
靈昭嚇了一跳，連忙扭頭朝門外喊：“額娘！她哭了！”
皇後早已聽見動靜，快步走進來，蹲在兩個孩子身邊。她沒有急著說話，隻是輕輕伸出手，將晴兒攬進懷裡。晴兒身子僵了一瞬，隨即再也忍不住，趴在皇後肩上嗚嗚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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