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下，三軍縞素。
六千甲士，身披白袍，腰係孝帶，在紫金山腳下的下馬坊至明世祖興陵前的石階上整隊肅立。
黃道周、堵胤錫、張同敝、陳子龍等一眾隆武舊臣也帶著南京城裡的士紳百姓們，穿著雪白的孝服雲集在下馬坊前的空地上，遠遠看去，仿若一片白色的海洋。
孫稷俠在興陵的神道前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仿佛入定了的老僧一般，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直到一旁的張若淳提醒，他才回過神來。
天空中又下起了蒙蒙細雨。
孫稷俠緩步踏上神道，一步一個腳印，眾人都跟在他的身後，但又保持了一大段距離。
他走得很慢，慢到像是一個年邁的老人，步履蹣跚。
陵前石階已被精心修繕，神道兩側也新栽了不少鬱鬱蔥蔥的鬆柏，挺拔的枝椏直指蒼穹。
過了大業門，眾人終於抵達祭祀的享殿所在。
孫稷俠鄭重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孝服，隨後長跪在了蒲團之上，一言不發。
往昔一幕幕場景在他眼前浮現，一種難以言表的悲傷情緒在他心間醞釀，卻偏偏神情冷硬到一絲表情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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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真正的悲痛，並不是嚎啕大哭、淚水縱橫，而是痛徹心扉。
身後眾人滿目含淚。
此時主持祭拜事宜的張若淳，取出早就擬好的祭文朗聲念道：“維大明中興隆武四年十月，駙馬楚王謹以清酌庶饈，致祭於世祖皇帝陵前曰：惟我世祖，膺命承天，際國步之艱危，挽神州之陸沉。”
“昔者胡塵蔽日，華夏傾頹，社稷蒙塵，生民塗炭。先帝以藩邸之身，奮匡複之誌，奉天敷道，仗鉞興師，昭文德以安庶民，振武威而掃腥膻。櫛風沐雨，曆百戰之艱；披肝瀝膽，聚四海之義。終能驅攘韃虜，光複兩京，再造乾坤，重奠宗社，立中興之偉業，複大明之河山，仁德布於九州，顯功垂於萬代。”
“憶昔創業之初，臣蒙先帝恩遇，親附懿親，受任軍旅，隨先帝共赴國難，同誓中興。先帝宵衣旰食，憂勞萬民，任賢使能，勵精圖治，以再造中興之宏業，救斯民於水火，複華夏之衣冠。臣每念及此，感泣涕零，矢誌以軀報國，不負先帝托付。”
“今臣遵先帝遺誌，督師北伐，肅清餘孽。寰宇一統，海宇鹹寧，神州複歸漢家正朔，百姓得享安樂太平。先帝畢生夙願，終得圓滿。臣謹率三軍，歸謁陵寢，瞻望鬆楸，悲不自勝。先帝聖德巍巍，功昭日月，忠魂炳煥，萬古流芳。”
“俯仰山川，欷歔流涕。喬木高城，後先有輝。長仰興陵，以事來昆，伏惟世祖成皇帝臨之鑒之，哀哉尚饗！”
張若淳祭文念畢，就將祭文送入享殿前那巨大的銅鼎內，他雖一臉悲痛神色，內心卻意氣風發至極，眼看著祭文化成一縷青煙，便扯著嗓子長長地唱喏一聲：“禮成......”
“世祖皇帝......”
煙霧繚繞之間，在場的文武百官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這個時候都跪地哀嚎起來。
張若淳誦讀祭文時，黃道周臉上已是涕淚交下。他曆仕五朝大明皇帝，唯有世祖皇帝最得他認可，乃大明朝曆代皇帝裡少有的明君雄主。但就是這樣一位聖主，竟然被奸臣戕害，怎能不使他傷心難過？
堵胤錫、張同敝也在哭，他們深受世祖隆恩，亦對其忠心耿耿，卻連最後一麵都沒有見上。再見之時，竟是在這興陵之中，麵對著冰冷墓碑......兩人心中的悲愴，千言萬語也難以道儘。
其餘顧炎武、張煌言、李玉承、李昭等楚係官將，雖然也跟著在哭，但大多隻是乾嚎罷了，臉上哪有一點眼淚，為了掩飾尷尬，都是以袖掩麵。
說來也奇怪，祭文燃儘，剛剛還細雨蒙蒙的天，忽然放晴了起來。漫天的烏雲被陽光驅散，無數道光芒灑落人間。陽光照映在了享殿的琉璃瓦上，整個大殿籠罩在了一片金光之中。
此等奇異景象，令眾人以為世祖顯靈，皆齊齊向殿前靈位叩拜。
這時，黃道周已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年歲已高，剛剛的祭拜已經耗儘了他的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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