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你活著,我才……
顧行淵這話音極低, 像是說給風聽,又像是怕吵醒她似的,輕得幾乎要被火焰吞沒。
她沒有回應, 顯然已睡熟。
半晌, 他低笑了一聲, 像是在自嘲。他伸手往火堆添了一把乾草,火焰“劈啪”炸響,照亮了他臉上的棱角與沉默。
他終是沒再說什麼,隻將披風往後一攏, 倚在破廟殘柱下靜坐守夜,廟外雪夜無聲, 風吹鬆枝,枝葉窸窣,顧行淵將手放在劍柄上, 眸光清明, 身影沉穩。
破廟一夜無驚, 直到東方破曉, 雪停了。
山風一夜呼嘯,雪意終於在天光泛白時止住。
霜杏起得極早, 破廟裡寒氣未散, 她就著昨夜殘火, 將雪水化開, 又從行囊中取了僅有的薄帛, 準備等下為沈念之溫水拭麵。
沈念之醒來時,霜杏正俯身在廟角燒水,滿身寒氣撲進她鼻尖,她打了個嗬欠, 揉著眉心坐起。昨日那身喜服裡衣依舊穿在身上,紅色邊角已被雪水浸濕,褶皺處有些汙漬,她垂眸望著那層錦緞,眉眼淡淡。
“換衣裳吧小姐。”霜杏低聲道,“那身紅衣晦氣,不能再穿了。”
沈念之應了一聲,起身走到廟中隱蔽的地方,風雪吹進來時她清醒了些神。隨即脫下那襲紅衣,將其隨手丟入昨夜燃儘的火堆之中。
“就當是給我們添點柴火了。”她像是解脫了一樣說道。
霜杏眼神一動,未多言,火星升騰,衣服漸被吞沒,殘金碎錦在火中翻卷,一點點化作灰燼。
沈念之盯著那火看了片刻,轉頭望了眼不遠處牽了一匹馬走回來的顧行淵:“真可惜,這身衣裳我還挺喜歡的,這樣做工精致的衣裳也隻有宮裡賞賜才有的。”
顧行淵拴好馬說道:“你若想穿這樣式的,現在回去也來的急,正好迎上李珣的人,坐著軟墊香車,風光進宮,想必他是對你有真情,應該不會為難你。”
她披上乾淨的素衣,攏了攏衣襟,對著火堆輕笑一聲:“我確實還有婚書在李珣手裡呢,雖未拜堂,可名分猶在。顧行淵,你如今帶著人妻‘亡命天涯’,心裡可有些……刺激?”
她說得不緊不慢,語氣輕快,卻帶著幾分不甚在意的嘲弄,像是拿自己打趣。
顧行淵看她一眼,沒接話,隻淡淡道:“你沒睡夠?”
“睡得很好。”她睫羽一掀,略有些疲憊地看著他,“就是夢裡還是宮裡,還有我阿爺,醒來之後忽然發現……虛驚一場。”
顧行淵搖了搖頭,語氣仍是沉穩:“你若真覺得麻煩,我外祖赫連哲圖享有封疆冊命之權。到了瀚州,讓他替你寫一封退婚書,遞去東宮即可。”
“真有這等好事?”她挑眉,“退婚也能寫得這麼堂而皇之?”
“你若想要更正式些,”顧行淵看她一眼,“我也可以帶兵替你去李珣麵前說一聲。”
沈念之噗嗤一笑,終於從笑意裡退了幾分火氣,隻道:“顧大人說笑的樣子,倒是比平日可愛。”
顧行淵沒再言語,轉身收拾好行囊。
火堆漸熄,紅衣化灰。霜杏取來備好的乾糧,三人趁著雪剛停,動身出廟,踏上通往景山嶺的小道。
山林幽深,枝椏滿覆白雪,積雪掩住了山路的原貌,腳下鬆軟難行。他們一路放慢速度,顧行淵在前探路,霜杏在後照應馬匹,沈念之居中,步伐雖穩,目光卻始終落在不遠處的顧行淵背上。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雪開始又輕輕落了下來,氣溫也比清晨低了些許。
山風呼嘯,雪意沉沉。山道狹仄,兩側嶙峋崖壁積雪未融,天色幽暗不明。
沈念之有些走不動了,剛翻身上馬,回頭正欲與顧行淵說話,卻驟然聽見前方一聲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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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輕,極短,像是某根神經斷裂前的顫栗,她眉心一動,側耳細聽。
下一瞬,便聽見“沙沙”之聲自山腰傳來,如有人踏雪而行,又如萬物驟然鬆動。
顧行淵回頭,麵色倏變,低聲怒喝:“退下!”話音未落,天地如被巨手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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