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城,午時。
陽光照在城牆上,把夯土曬得發白。
城門口的守兵拄著長槍打瞌睡,賣炊餅的老漢在街邊吆喝,幾個小孩蹲在牆根彈石子。
縣衙後堂,朱知縣眉頭緊蹙,情緒焦躁,坐立不安。
孫轉運使的案子還沒頭緒,就把清吏司的千戶給得罪了。
還沒想好怎麼補救,城西張府又出大事了。
張員外被砍了頭,腦袋踢進了屍坑。
一眾護院和打手,甚至連暗哨都無一生還。
除了一個庶子和幾個庶女外,其餘妻兒也全部被殺。
他天亮時去看了現場,回來就吐了。
不是沒見過死人,實在是現場太過慘烈。
“老爺,城外有大動靜!”
一個差役突然連滾帶爬衝進來。
朱知縣語氣不悅:“什麼大動靜?”
“好多人馬,正奔著平江城而來,距離太遠看不清數目,但塵土揚得老高!”
朱知縣的臉刷地白了。
他第一個念頭是:昨夜極鷹傳信上說的叛軍,不會真來平江城了吧?
緊接著,又懷疑,是不是張家的靠山來報仇了?
亦或者清吏司的千戶帶人殺了個回馬槍?
但很快,他就否決了後麵兩種可能。
因為,無論是張家的靠山,還是清吏司的千戶,都不可能那麼大陣仗。
他顧不上細想,跌跌撞撞往外跑,想去一探究竟。
剛出縣衙大門,就看見街上已經開始亂了。
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北跑,誰也不知道該往哪跑,隻是跟著人群跑。
“老爺!老爺!城外的兵打過來了!”
又一個差役從城門方向跑來,聲音都變了調。
朱知縣腿一軟,扶住門框才站穩:“哪……哪部分的兵?”
“不知道!旗都沒打,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幾千!”
朱知縣腦子嗡的一聲。
幾千兵馬,沒打旗號,這不是朝廷的正規軍,是叛軍!
他想起急遞上的內容:參將施成棟叛逃,率三千餘眾南竄,沿途州縣嚴加戒備。
一經發現,立刻上報!
此刻,他已經確認,城外的就是叛軍!
“快!去通知歐陽操守!讓他守城!”
朱知縣喊道。
差役愣在原地:“老爺,歐陽操守他……他已經跑了!”
“跑了?!”
“有人看見他從後門出的操守府,帶著家眷和麾下兵丁,往南邊跑了!”
朱知縣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操守跑了,守兵沒了主心骨,這城怎麼守?
他咬了咬牙,轉身對師爺說:“快去!
把縣衙的差役和弓兵全調來,上城頭!”
師爺臉色發白:“老爺,攏共不到一百人,怎麼守?”
朱知縣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麼守,但他不能跑。
他是知縣,城破了,朝廷第一個砍他的頭。
跑也是死,守也是死……隻能先去看看情況再說,萬一是自己想錯了呢?
城頭上,不到一百個差役和弓兵稀稀拉拉站著,有的拿刀,有的拿槍,有的拿著平時巡街的鐵尺。
他們的手在抖,腿在抖,渾身都在抖。
城下,黑壓壓的人馬列陣,騎兵在前,步兵在後。
沒有旗幟,沒有鼓號,隻有馬蹄刨地的聲音和甲葉碰撞的細響,氛圍壓抑得讓人難以呼吸。
一個士兵上前喊話:“城上的人聽好了!
我們是北邊退下來的敗兵,奉令南下修整,請求入城補給!”
朱知縣硬著頭皮探出半個身子,聲音發顫:“城中有規矩,外來兵馬不得入城!
你們要補給,城外紮營,本官派人送糧草出去!”
城下安靜了一瞬。
突然,一個寬臉大漢策馬上前,緩緩取下背後的長槍,對準朱知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上城頭:“本將軍隻給你半刻鐘。
半刻鐘後,城門不開,那就不用開了。”
朱知縣的腿一軟,扶住垛口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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