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那是我家的東西！”
銀金花從瓦礫堆裡撲出去時，流寇的手已經抓住了她懷裡的短刀。
那人瘦得像根柴，臉上全是黑灰，眼神卻貪得發亮。他一把扯住刀鞘，擡腳就往銀金花小腹踹。
“死人堆裡撿的，誰搶到算誰的！”
銀金花被踹得後退半步，後背撞上斷牆，疼得眼前一黑。
她醒來已經是第二日清晨，或許更晚，天色灰濛濛，銀家大院變成了一片焦土。她徒手刨了不知多久，指甲翻起，血和灰糊在一起，每刨出一截衣角，她的心就沉一點。
四十五口人。
祖父、叔伯、嬸娘、堂兄弟、侄兒侄女。
她喊遍了每個人的名字，回答她的隻有煙和焦味。
短刀是祖父臨終給她的東西，她不能丟。
流寇拽著刀轉身就跑，嘴裡還罵：“小娘們兒，活著就不錯了，還護寶貝呢？”
銀金花的腳一動，鑽心的疼立刻從腳趾衝上腦門。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繡鞋早被炸破，裹腳布浸透了血，纏在小腳上，一層又一層，像兩道捆住命的繩。
她追不上。
旁邊逃難的人群推搡著往巷口擠，沒人看她一眼。有人背著老人，有人抱著孩子，也有人兩手空空，隻顧自己逃命。
“姑娘，別追了！”一個老婦拉她一把，“日本兵快進城了，命要緊！”
銀金花甩開她。
“那是我祖父給我的！”
她咬住牙，忽然往地上一撲。
流寇聽見動靜回頭，哈哈笑了。
“咋的，爬著追我？裹腳娘們兒還挺倔。”
銀金花雙掌撐地，身子低伏，像一條貼地遊走的蛇。
這是銀家地趟拳裡最不好看的招數，祖父常說，難看歸難看，真打起來能救命。
流寇剛要跑，銀金花已經滾到他腳邊，右腿橫掃。
她的腳小，腿卻有力。
那一腿掃在流寇膝彎，他整個人向後栽倒，短刀脫手飛出去。
“哎喲！”
銀金花翻身而起，膝蓋壓住他的胸口，短刀已經落回她掌心。
流寇瞪大眼，沒想到一個裹腳女人能把他放倒。
“你，你會功夫？”
銀金花把刀尖抵在他喉嚨上。
“再碰銀家的東西，我割了你的手。”
流寇臉色刷白，連連點頭。
“姑奶奶，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您饒我。”
“滾。”
流寇爬起來，混進人群，跑得比兔子還快。
銀金花握著短刀，胸口一起一伏。
周圍幾個逃難的人看她的眼神變了，有驚，有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敬。
一個年輕婦人小聲說：“這姑娘，真能打。”
另一個男人低聲回：“能打有啥用？飛機一來，拳頭還能打天上去？”
銀金花聽見了，手指一緊。
是啊。
拳頭打不到天上去。
她昨夜救不了銀家四十五口人，也擋不住日本人的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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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總得活下去。
她回到廢墟裡繼續找。
祖父的房間燒得隻剩半麵牆，書架倒在地上，幾本舊書成了黑灰。她跪下去，用手一點一點扒開。
“秘籍呢……”
那是祖父藏了一輩子的武學手劄，銀家拳、刀法、輕身步、草藥方，全在裡麵。她小時候偷看過兩頁，被祖父罰跪祠堂，還說女子學多了會惹禍。
現在祠堂沒了，規矩也沒了。
她從灰裡扒出半本燒焦的冊子。
邊角捲曲，紙頁一碰就碎。隻剩幾張殘頁，上麵依稀能看見“銀蛇出洞”“地龍翻身”“止血草方”幾個字。
銀金花把殘頁貼在胸口，眼淚啪嗒啪嗒掉。
“祖父，您怎麼就不早點讓我學完呢？”
沒人回答她。
她吸了吸鼻子，把殘頁包進衣襟，又把短刀綁在腰間。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聲接一聲，踏在石闆路上，像催命鼓。
巷口有人尖叫：“日本騎兵！日本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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