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是不善言辭的性子,被喻川當眾點名,眉宇間更添了幾分局促。
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去了半張臉,定了定神,才訕訕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乾澀的坦白:“我……和陳元不熟。”
他說完這句,又覺有些過於單薄,連忙補道:
“而且看陳元也有底氣跟寒鴉叫板,應當有自己的打算,因此想靜觀其變,若陳元真不是寒鴉的對手,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鄭向陽在一旁連連點頭,嘴裡還嚼著一塊沒咽下去的蜜汁火方,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說話時有些含混不清:
“沒錯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喻師兄你消消氣,我們真不是故意袖手旁觀,就是……就是還沒來及出手。”
喻川看著這兩人,一個一臉冷淡地找借口,一個鼓著腮幫子慌不迭地附和。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極沉的失望,那失望並不濃烈,卻像是一滴墨落進了清水裡,緩緩地、無聲地擴散開來。
他原以為,同為東極宗弟子,出門在外,應當互幫互助,這本就是寫在門規裡的道理,更是東極宗自立宗以來的傳承。
一個人若是連自己的同門受辱都能坐那麼穩當,那將來宗門有難,還能指望他們挺身而出嗎?
他們的舉動,都透露著深深的利己主義。
他輕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極輕極緩,卻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在場每個人心裡,砸出幾分說不清的沉重。
“希望你們真能如自己所說的。到了那一地步,能出手相助吧。”
他的聲音已經淡下去了,語氣裡沒有責罵,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疲憊的平靜。
像是已經不想再為這件事多費口舌了,又像是對某些事情終於失去了期待。
說罷,他轉身往廳外走去。
青衫的下擺在他轉身時輕輕旋了半圈,帶起一縷極淡的夜風。
他走過陳元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說話,隻是朝徐沉那邊偏了偏頭。
他走到徐沉麵前,伸手在那扇門板般寬厚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動作隨意而自然:
“也隻有你的性情,稍稍對我胃口了,那就麻煩你給我這師侄介紹幾位值結交的朋友吧。”
徐沉受寵若驚,嘿嘿一笑,抬手在胸口“砰”地拍了一下,聲音響亮而爽快:
“喻兄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完成任務。保管把陳兄照顧妥妥帖帖的,給你介紹一幫靠住的新朋友!”
喻川微微點頭,麵上浮起一絲淡而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落進眼裡,總算是將方才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驅散了幾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元身上,微笑裡多了幾分隻有師叔對師侄才會有的縱容與篤定:
“玩開心,有什麼問題找我便是。”
陳元朝他鄭重地拱了拱手,語氣裡滿是發自肺腑的感激:
“多謝師叔為我撐腰。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喻川淡淡一笑,不再多說什麼,邁步便往廳門處走去。
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挺拔而從容,漸行漸遠,最終被廊道裡暖黃色的燈光吞沒。
廳門處的兩名迎賓美人齊齊躬身施禮,目送他遠去後,才極輕極緩地直起身來,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臉上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
喻川離開之後,聚賢廳中那股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終於漸漸鬆弛了下來。
像是有人終於將那隻捏住了滿廳喉嚨的無形之手鬆開,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氣。
歌女重又抱起琵琶,纖細的手指在弦上輕輕一撥,一縷極清極柔的琶音如流水般淌出,由緩漸急,漸漸成調。
那是東陽府有名的清平小調,曲調婉轉而輕快,像是一陣從南邊吹來的暖風,將滿廳的肅殺與寒意一點一點地化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舞姬們也從偏廳魚貫而出,水袖輕揚,裙裾旋動,身姿曼妙地重新跳起了那支被中斷的舞。
酒香與脂粉香重新在空氣中浮動開來,笑語聲也漸漸響起。
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鬨劇,隻是一段短暫而荒誕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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