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誰寫的？”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投影上掛著陳遷昨晚改到一點多的流程圖，白底，藍框，字密密麻麻。領導拿激光筆在上麵點了兩下，紅點落在“召回鏈路”那一欄，抖了抖。
“我問，這個誰寫的？”
陳遷說：“我。”
“你寫的？”領導笑了一下，“抓個大學生來都比你做得好。”
會議室裡突然變得很安靜。
靠門那邊有人低頭看電腦，像在記東西。旁邊的人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沒擡頭。沒人真往這邊看，但誰都知道話是沖著誰來的。
陳遷看著投影，喉嚨有點發乾。
這版方案他昨天來回改了很多次。運營那邊一句模糊的話，他拆成了三個頁麵狀態；研發說排期緊，他又把不必要的埋點砍掉了一半。東西未必多好，但絕對不是隨便糊弄出來的。
領導把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腦子跟不上了是吧？這種東西也能拿來評審？”
陳遷說：“我再改一版。”
“你每次都說再改一版。”領導看著他，“問題是你改得明白嗎？”
桌上有人輕輕敲鍵盤，啪嗒一聲，不大。陳遷沒再開口。
他說什麼都不對。解釋工作量，像找借口；解釋背景複雜，像推責任；說自己已經連著幾天加班，也不會有人在乎。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八點。
領導收電腦前又丟了一句：“明早十點之前給我新的，別再拿這種東西浪費大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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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遷說了聲好。
他回到工位，把文檔重新打開。群消息還在跳，研發問欄位要不要改，測試催最終口徑，運營發來一句“老闆剛剛又問了”。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眼睛酸得厲害，滑鼠點到一半，才想起來自己剛才是要開哪一頁。
辦公室裡的人慢慢走空了。
十點多，隻剩零散幾盞工位燈還亮著。空調吹得有點冷，不知道誰點的咖啡放久了，飄出一股發苦的味道。陳遷靠在椅子裡，把最後一版文檔發給領導，順手又發給自己一份，怕明天早上公司網盤抽風。
發完以後，他坐著沒動。
手機亮了一下，是銀行簡訊。
房貸扣款成功。
陳遷點開看了一眼，金額沒變，和上個月一樣。他把簡訊劃掉，過了兩秒，又點開看了一遍。
那套房子還沒交付。
售樓部前陣子說工期正常，讓業主放心。業主群裡沒人信，天天有人發照片、發小作文、發律師函模闆。陳遷平時不怎麼說話，隻偶爾往上翻兩頁，看一眼，又退出來。
他今年二十九，普通家庭出來的，在這座城市待了快六年。工資看著還行，真拆開花，房貸、房租、吃飯、通勤，月底也剩不下多少。工作說不上體麵，也說不上不體麵，反正坐在會議室裡挨罵的時候，名片上的公司名並不會替他說話。
十一點過後，陳遷收拾東西下樓。
樓外的風有點涼。寫字樓底下還亮著燈，便利店裡有人買關東煮，門口蹲著個年輕男人在抽煙，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一邊抽一邊盯著手機發獃。陳遷看了兩眼，朝地鐵站走。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二點半。
六樓，沒電梯。樓道燈壞了大半，腳步重點才亮一下。陳遷摸鑰匙開門，屋裡一股悶味，像窗關久了沒散乾淨。他打開窗，把包扔到椅子上，先去洗了把臉。水很涼，拍到臉上的時候人清醒了一點，腦子還是沉。
這房子小得很規矩。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窄衣櫃。窗外對著另一棟樓，離得不遠，能看見別人家客廳裡還亮著電視。桌角放著沒扔的外賣袋，塑料盒裡剩了點油，已經涼了。
陳遷從冰箱裡拿了瓶水，坐到床邊，擰開喝了幾口。
手機上有家裡群的新消息。
他媽問他最近忙不忙。
他爸發了一張院子裡的絲瓜，說長得挺快。
陳遷看了一會兒，沒回。他不知道該回什麼。說忙，像在敷衍。說還行，也沒什麼意思。總不能說自己今天在公司被人當著一會議室的人罵，說抓個大學生都比他強。
他不想把壞情緒給到家人，但終究擔心父母擔心，回復後把對話框關了，靠著牆坐了一會兒。
屋裡很靜，隻有窗外空調外機一直嗡嗡地轉。陳遷低頭刷了會兒手機，越刷越煩，把短視頻關了。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點開豆包。
這是他最近常用的東西。
有時候拿來查資料，有時候用來給他輸出需求，有時候純粹瞎問。晚上腦子發脹的時候，他也會對著它說些怪話，反正不會有人嫌他廢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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