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信的斥候跪在帳前，渾身是土，嘴唇乾裂，聲音打顫：“大帥，太行山……兩天，兩天就沒了，馬延嗣被活捉，押去幽州了。”
安重榮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接過蠟書，越看額頭青筋冒的越多。
坐在他右手邊的副將趙崇義嘴裡還嚼著羊肉，腮幫子鼓著。
帳外刮進來一陣風，吹得燭火跳了兩跳，牆上的影子跟著抖。
安重榮的眼神從斥候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在判斷這條壞消息讓帳中哪些人有了不該有的想法。
“馬延嗣這個廢物，連三天都沒撐過去。
當初寫檄文的時候，他可是第一個跳出來，措辭比誰都狂，現在怎麼被抓去幽州了。”
沒人敢接話。
“四道關隘，七個寨子，不到兩天全沒了。
他不是號稱那三萬精兵嗎？”說到這裡安重榮冷笑了一聲，“連衛昭的先鋒都沒見到，光聽到名字就跑了一半，廢物。”
他站起來，走到掛在大帳正中的地圖前。
幽州到鎮州的距離，太行山到鎮州的距離。
他的手指從幽州劃向太行，又從太行劃回鎮州，指尖停在那個代表自己大本營的墨點上。
“他不是傻子。”安重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後所有人聽，“他不打我不是因為時機不對，是有人在前麵出風頭，馬延嗣成了雞，我成了那隻猴子。”
他一拳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氣的咬牙切齒，“豎子，安敢如此辱我，我必殺之。”
眾將被這一聲巨響嚇了一跳。
趙崇義終於把嘴裡那塊羊肉咽下去，小心地開口：“大帥，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他要是不來打鎮州，咱們出兵嗎？要打太行他打了，不打咱們他也沒打，這……”
他話還沒說完，帳簾被人掀開了。
第二個斥候衝進來，跪下的動作比第一個更急，聲音也更高：“大帥！急報！震旦的大軍離鎮州不到五十裡了！”
整個大帳像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
安重榮猛地轉身，手指從地圖上彈開。
趙崇義的羊肉差點卡進嗓子眼。
不到五十裡。
這個距離意味著前鋒騎兵一個衝鋒就能摸到鎮州城下，意味著衛昭的兵在打完太行山後根本沒回幽州，而是直接轉向，直撲鎮州而來。
“好手段。”安重榮低聲說了這三個字。
他之前盤過無數遍衛昭的可能行動路線，打完太行必然休整，休整必然回幽州，回幽州必然先消化地盤。
從太行山撤到幽州，整補之後再南下，怎麼著也得十天以上。
他有充足的時間在三台山布防，以逸待勞。
但衛昭根本沒回幽州。
他甚至可能在出兵太行之前就已經決定要這麼打了。
太行山那個蠢貨，罵得最歡，死得最快，然後就成了雞，一隻掛在山門口給所有人看的死雞。
“他是要連打。”趙崇義終於反應過來，“他打完馬延嗣，換人不換馬，直接奔咱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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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重榮沒回答。
他不關心對麵怎麼做到的，他隻關心一件事：他現在有多少兵能立刻投入戰鬥。
“全部撤回來。”他轉過身，語速忽然加快，“把三台山的伏兵全部撤回來，別在山裡等他了，馬延嗣四道關隘沒擋住一天，三台山那點伏兵連塞牙縫都不夠。”
帳內亂了起來。
部將們紛紛起身，碗碟被碰翻了，酒灑了一地，沒人顧得上理會。
安重榮站在地圖前，盯著幽州到鎮州之間那片早已記爛了的地形，突然想到，那些被馬延嗣俘虜後又收編的降兵，肯定有人願意給衛昭指路。
哪條路最短，哪個關口最薄弱，這些在太行山當了一輩子山賊的人知道得比地圖還清楚。
“馬延嗣啊馬延嗣，”他閉上眼睛，“你丟的不隻是你的腦袋，你把我的路也丟了。”
鎮州城外，玉勇戍衛的黑鐵盾陣已經開始推過第一道壕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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