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記得狼居胥山在十二月末的清晨是白色的。
肯特山脈在深冬裡是青灰色的，山脊上覆著萬年不化的凍土和一層又一層的積雪，風從北麵灌進來的時候整座山都在嗚嗚地響，像是山肚子裡關著什麼東西，一直在哭。
契丹人稱這座山為“金山”，每年冬至殺白馬白羊望山而祭，說人死之後魂皆歸此山。
匈奴人叫它“天山”，冒頓單於在這裡祭過日月，用白羊血塗在石頭上，向草原宣布匈奴人的天命。
後來鮮卑人來了，柔然人來了，突厥人來了，回鶻人來了，每一代草原霸主都在這座山上留下了祭壇，一層壓一層，舊的被雪埋掉，新的在舊的上麵壘起來。
草原上的薩滿說這座山是騰格裡的手指，誰碰到山頂的石頭誰就碰到了天的指尖。
契丹人在山腳祭拜了幾十年，從阿保機到耶律德光，每年秋天派薩滿在山腳燒羊骨祭天，但從來沒有人敢上山，騰格裡隻接骨頭不接人，這是規矩。
耶律安圖勒住馬，嗬出的白汽被風撕碎在嘴邊。
他在草原上活了半輩子，這座山他經過很多次，每次都是低著頭經過的，薩滿說山上有神靈，不可以直視，不可以大聲說話，不可以背對著山撒尿。
他以前信這個，現在不信了，他身後是一萬鐵浮屠，一萬鐵浮屠身後是草原上所有降部的使臣，使臣們身後是綿延到天邊的輜重車隊，車上裝著契丹王庭的旗幟、鎧甲、彎刀。
站在山頂往南看能看到土護真河的冰麵，往北看是無窮無盡的白色荒原。
天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雲，陽光被積雪反射成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裹在所有人的輪廓上。
衛昭從山腰走上來，他換了一身玄色龍袍，領口和袖口壓著金線繡的雲紋，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銀簪束在腦後。
風把他的袖子吹得往身後飄，金線在晨曦裡一閃一閃
親兵們開始築壇，他們從山腳扛上來的不是石頭，是契丹王庭的旗幟、折斷的彎刀、耶律德光中軍大纛的旗杆碎片、草原諸部的圖騰。
這些在草原上橫行了千年的印記被一層一層堆疊起來，最上麵鋪了一層從狼居胥山山腰搬來的青石，石麵磨平。
壇高九尺，合九重天，風從山頂灌下來，嗚嗚咽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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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親手從祭品堆裡抽出耶律德光那麵大纛的殘片，焦痕累累、邊緣捲曲，他把殘片插在石壇中央，指尖在旗麵上按了一下，旗麵被風吹開，露出當年阿保機親筆題下的“受命於天”四個契丹大字。
“點火。”
火是從石壇底部燒起來的，乾燥的布帛和旗麵遇上火苗的瞬間炸開，火焰竄起半天高，把山頂積壓了千年的寒氣一舌舔穿。
狼居胥山幾十年來頭一回從山頂冒出火光。
有人開始用刀背敲盾牌，起初是零星的幾聲脆響，後來變成整齊的節奏：當，當，當，鐵與鐵撞擊的聲音從山腳一層一層傳上來，像整座山的心跳。
山下諸部的首領仰頭望見山頂那道筆直的煙柱時，有人抱緊了馬脖子，有人悄悄擦去了凍在眼睫上的冰碴，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兩個神策營士兵擡著一頭青牛走上壇，牛角上纏著紅綢。
衛昭看著他倆把牛犢按在壇前，手起刀落，乾淨利落，刀鋒劃過牛頸時沒有一絲停頓，牛血噴在壇前的青石闆上，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薄冰。
“乾元龍帝，告於皇天後土，契丹犯境，戮我邊民，朕以兵戎從事。
斬其君於涿州城外，覆其軍於狼居胥山前，焚其王庭於土護真河北，收其降部於陰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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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築壇勒石，告於天地：草原萬裡，自今日始，復歸王化。
諸部生民，皆為朕之赤子。
日月所照，皆為漢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今於此誓成，天地共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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