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一年洛陽來了個年輕人含元殿裡，李從珂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軍報從太原方向一封接一封送進來，每封間隔越來越短，內容越來越短。
殿角的炭火燒得正旺，但李從珂從未覺得這般冷過，他把貂裘裹緊了，還是覺得冷。
他已經遣散了宮人，含元殿裡空蕩蕩的，隻剩幾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宦官縮在柱子後麵不敢出聲。
他坐在龍椅上往外看，殿門大敞著，正對著洛陽北麵的城門方向。
他在等。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陛下。”殿前司的一個老將跪在門外，盔甲上的霜還沒化，“諸軍……諸軍昨夜散了，守城的三千禁軍，今早點卯時隻到了不到兩百人……剩下的人開了北門，去迎……去迎……。”他說過不下去了，眼淚模糊了視線。
李從珂沒有說話，他突然想起來，鳳翔城外六萬大軍倒戈那天。
那些兵也是這樣的，一個接一個放下武器，一個接一個轉過身去。
當時他光著膀子對著城下哭，哭得六萬人倒戈來投。
現在沒人給他哭了，他也不想哭了，眼淚在鳳翔就流幹了。
“知道了。”他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栽倒，老宦官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他推開老宦官，自己走回後殿，後殿裡劉皇後正在翻箱倒櫃收拾東西，滿地散落的衣物首飾，箱子來不及合上。
劉皇後回頭看見他，眼睛紅紅的，“陛下，咱們還能去哪兒？聽說您已經備好了火油……洛陽，還能守多久？”
李從珂沒有回答，他走到劉皇後麵前，把她手裡攥著的一件綢衫子抽出來扔在地上“不用收拾了。”他說，“去哪兒都一樣。”
同一時刻，洛陽城北，玄龍門城門大開，護城河的冰麵上鋪了一層稻草，是守城禁軍自己鋪的，為了讓鐵浮屠的馬蹄踩上去不打滑。
關寧鐵騎的馬蹄踏過稻草壓碎了下麵的冰層，冰碴濺在鐵甲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龍旗在最前麵，旗麵上的金龍爪按五方，被正午的日光照得通亮。
鐵浮屠的陣型從北門湧入洛陽城，黑甲漫過甕城漫過坊市，像一道沉默的鐵流。
洛陽百姓擠在街邊，沒人哭，沒人跑，甚至沒人害怕。
隻有幾個老人站在自家門口的屋簷下，喃喃念叨著換了多少次旗，朱溫入洛陽那年他們記不清了，隻記得每換一次旗洛陽城就要死人，死得比冬天凍死的麻雀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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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唐的旗一麵接一麵從城門樓和坊牆上滑下來，李嗣源用了半輩子才掛上去的那些龍旗虎旗朱雀旗還沒被風吹舊就換了主人。
乾元龍旗從玄龍門一路往內城推進，到端門、到應天門、到含元殿前的朱雀門外，旗幟在風中展開鋪成一條金色的河。
含元殿後殿，曹太後從宮裡走出來，臉上沒有淚痕，抱著一個油罐，站到後殿廊下那堆她親手堆起來的木柴中間，將油罐高高舉起，罐口傾斜，燈油潑在乾柴上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油沿著柴垛邊緣往下淌，淌過她洗得發白的衣袍，淌過那堆她親手撿來的枯枝敗葉。
她退後兩步，從袖子裡摸出火摺子，火摺子吹了一口氣，那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在她蒼老的手掌中跳了跳，落在澆透了燈油的柴堆邊角。
風從北麵灌進來，像一雙手把火焰從後殿廊下托起來，火舌舔過殿簷上積了一冬的積雪，雪水還沒來得及滴下來就化成了白汽。樑柱被燒得劈啪作響，漆皮從柱子上鼓起來、裂開、捲曲、化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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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從珂抱著傳國玉璽從含元殿正殿走出來，玉璽是李嗣源傳下來的，他拿到的那個晚上用一塊黃綢子裹著，他拿了幾個月，現在拿不動了。
他走過殿前廣場，火焰在他身後沿著含元殿的廊柱往上爬，那棟李嗣源花了一輩子修的宮殿正在一點一點被剝掉皮肉露出裡麵的木頭骨頭。
他走進後殿的火場，曹太後站在火圈中心，火已經燒到她的衣袍下擺，她不躲不閃，就那麼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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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熏道一剩隻殿元含，後之了滅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