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問都說去驚蟄過後，洛陽附近的麥子全都冒出了頭。
陳二狗蹲在田埂上，臉上帶著傻笑，他從來沒有一天像今天這樣高興過。
手插進泥土裡，溫溫沁沁的，這塊地去年還姓蘇，他給蘇家當了四十年佃戶，他爹給蘇家當了五十多年，他本來以為他的兒子，他兒子的兒子一輩子都是給蘇家當佃戶的命。
每年秋收，七成交給蘇家，隻剩下三成糧食，勒緊褲腰帶，混著樹皮草根勉強能吃到開春。
誰能想到想到上月一把大火，燒出了一片新天。
就在半個月前，他從衙門捧著地契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傻的，他不知道什麼叫做地是國家的，他隻有使用權，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陳二狗也是有田的人了。
十稅一，他按著人頭總共領了二十畝好地，往年二十畝田收了要給蘇家十四畝，今年收了能有十八畝。
留夠吃的糧食，剩下的還能賣了給家裡人添一身衣服。
家裡的衣服以前總共就三套，五口人，誰要出去就穿衣服，不出門的躲在被子裡。
“爹，爹，犁套好了。”兒子陳狗蛋牽著一頭黃牛從村口走過來。
牛也是從官府貸的，鐵犁頭是幽州鐵匠鋪的新貨，犁鏵泛著青藍色的光澤，在早晨的日頭下一閃一閃。
陳二狗從田埂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過去摟著牛脖子，撫摸皮毛。
“你爺那輩子想用牛還得去租，不是大好的年歲連吃都吃不飽，你們這輩子是趕上好日子了。”他語氣裡滿是感慨。
狗蛋咧嘴一笑：“爹，你說了八百遍了。”
“說一萬遍也不嫌多。”陳二狗把犁把塞進兒子手裡，“去，扶穩了， 今天把東頭那五畝犁完，你娘晌午送飯來，烙了白麵餅。”
“白的？”
“白的。”
狗蛋的眼睛亮了一下，白麵餅在往年是過年才有的東西，沒想到現在這麼快就吃上了。
他扶正犁把，甩了一下鞭子，黃牛邁開蹄子拉著鐵犁往前走。
犁鏵切開泥土，翻出一道筆直的黑浪，土裡的蚯蚓被翻出來，在犁溝裡扭了兩下又鑽進去。
日頭爬到半山腰的時候，陳大力的媳婦提著瓦罐來了。
瓦罐裡是白麵餅，還有一碗鹹菜疙瘩，一壺井水。
她把瓦罐擱在田埂上，拿袖子墊著罐口，回頭沖滿倉喊了一嗓子：“狗蛋，歇了！你爹的腰不行了！”
“誰腰不行了？”陳二狗把布袋往田埂上一墩，走過來坐下，拿起白麵餅掰了一半遞給他媳婦，“你吃。”
“我吃過了。”
“你吃個屁！”陳二狗把餅塞進她手裡，“早上就喝了一碗稀飯，當我沒看見？”
他婆娘接過餅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狗蛋盤腿坐在犁頭旁邊，大口嚼著餅，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爹，咱家的房梁啥時候換？西屋那根裂了半年了，下雨就往炕上滴水。”
陳二狗咽下一口餅，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餅渣，指著院子裡堆著的三根新木料：“等犁完地，叫上你二叔一起換。”
“秋後咱家能剩多少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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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二狗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二十畝地，按十稅一，交兩畝的糧，剩下十八畝全歸自己。
往年給蘇家交六成，二十畝要交十四畝的糧，剩下六畝的糧勒緊褲腰帶，摻著野菜，剛夠糊口。
“十八畝，整整十八畝，等留夠吃的糧，剩下的給你打身衣服，明年說個婆娘。”
他啃著餅望向麥田，風正在麥苗上推出一道道青綠色的弧線。
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新聖上，簡直就是菩薩下凡的”說著他跪下來，對著洛陽皇宮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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