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的中秋家宴，設在臨湖的凝陰閣。
八月十五的月輪大得出奇，倒映在太液池裡，水波揉碎了一地銀霜。大殿四角燃著手臂粗的牛油巨燭，羊毛編織的波斯地毯鋪滿地麵。皇家重規矩。李世民端坐正中主位，長孫皇後陪在身側。下首，李承乾、李泰、李恪這些皇子依著長幼尊卑排開。
菜品豐盛，鹿肉炙、金華膾、駝蹄羹。可這殿內的氣氛，寡淡得像碗白開水。玄武門那場變故後，李世民對子嗣要求嚴苛，誰也不敢在老子麵前放肆。李承乾挺直脊背，活脫脫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小老頭。李泰盯著案幾上的羊肉，咽了口唾沫，卻隻敢小口咀嚼。
門外太監拖著長音唱喏：“癲王到。”
殿內緊繃的弦鬆弛下來。長孫皇後柔和了眉眼。李泰偷偷把啃了一半的羊骨頭塞到碗底。
李鋒跨過高高的門檻。一身天青色常服，沒戴發冠，頭髮用根布條隨意紮在腦後。身後跟著牛高馬大的二柱子。主僕倆一人挑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掛著四層高的食盒。李鋒肩上還斜挎著一個狹長的黑布袋。
“兒臣給父皇母後請安。”李鋒把扁擔往地上一撂，抱了抱拳，隨後自己挑了個空蒲團，盤腿坐下。
“大過節的，你搞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作甚？”李世民指著那幾個碩大的食盒。
“好東西。宮裡禦廚做不出來的玩意。”李鋒起身踢了二柱子一腳，“開盒。”
食盒蓋子揭開。第一層端出來，是一碟碟圓餅。表皮烤得金黃，上麵印著飛天、嫦娥、玉兔的模子。
大唐人過中秋，吃的是胡餅和西瓜。這種精細糕點聞所未聞。太監將盤子呈給帝後和諸位皇子。
李鋒親自拿了把小銀刀，把一個大號的月餅切開。
“這叫月餅。母後嘗嘗這個蛋黃蓮蓉的。”
長孫皇後拈起一塊。餅皮薄如蟬翼，入口即化，裡麵包裹著綿密的甜膩，正中心是一整顆流油的鹹鴨蛋黃。甜與鹹在舌尖碰撞，竟然出奇的搭調。她連連點頭：“這蓮蓉是用什麼做的？細膩爽滑，比禦膳房的綠豆糕強了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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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蓮子煮爛，用細布濾去渣滓，加豬油和白糖炒幹。”李鋒隨口解釋，轉頭看向李世民，“老登，你吃那個雲腿的。專治你這種無肉不歡的毛病。”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拿起一塊咬下。酥皮紛紛揚揚落在鬍鬚上。裡麵是醃製風乾的豬後腿肉，配上蜂蜜和冰糖粒。大唐貴族恥於吃豬肉，認為那是賤肉，隻有牛羊才配上桌。可這塊雲腿月餅，鹹香撲鼻，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李世民連吃了兩塊，竟把案上的禦酒端起來順了順嗓子。
下首的皇子們早已忍不住。李泰抓起一個五仁月餅往嘴裡塞，核桃、瓜子、冰糖嘎嘣作響。
“別光吃餅。”李鋒走到最底下一個特大號食盒前。掀開木蓋。
一個臉盆大小的圓柱形物體呈現在眾人眼前。通體雪白，上麵用紅曲汁裱著四個大字：中秋團圓。周圍還點綴著一圈醃製的紅果乾。
“蛋糕！”長樂吃過，看見這東西就認了出來，邁著小腿跑過來。她伸出手指，在那白色的膏體上戳了一下，放進嘴裡。
小丫頭的眼睛亮成兩顆星子。
牛奶的醇厚加上極高濃度的糖分，對於古人未曾被工業糖精破壞過的味蕾，這是降維打擊。打發淡奶油需要極大的耐心，工坊裡的幾個壯漢用竹刷子瘋狂攪打了幾萬次，才讓牛乳油脂分離，變成這種雲朵般的半固體。
李鋒切了一大塊遞給長樂。小丫頭抱著盤子，吃得滿臉都是白鬍子。
李承乾終於裝不下去了。他端著太子的架子走過來，矜持地討要了一塊。一口下去，眼睛睜圓。這比他吃過的所有西域飴糖加起來還要甘甜鬆軟。底下的烤麵包加了大量的蛋黃和黃油，香氣直衝腦門。
一時間，凝陰閣裡隻剩下吞咽咀嚼的聲音。幾斤重的蛋糕，半炷香功夫被分食得乾乾淨淨。連李世民都颳了盤底的奶油。
酒飽飯足。中秋賞月的正戲上演。
李世民拿絲帕擦擦手：“今日仲秋，月明風清。你們幾兄弟平日裡太傅教的詩書，也該拿出來驗驗成色。就以月為題，誰先來？”
這算半個考校。李承乾趕緊起身，背著手在殿中踱步。半晌，吟出一首五言律詩。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挑不出錯處，但也乾癟乏味。
李泰急於表現，絞盡腦汁湊了一首七絕，半首詩都在歌功頌德，誇讚大唐海晏河清。李世民開懷大笑，大肆誇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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