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青雀開工了未時三刻。日頭偏西。東宮後園的樹蔭縮成一團。
李泰準時到了。他聽從叮囑，沒穿華貴的親王服飾，換了身褐色麻布短打。這衣裳本就粗糙，套在他圓滾滾的身上，勒出幾道深深的褶子。為了防熱，他還破天荒在脖子上搭了條用來擦汗的粗布巾。
李鋒正坐在一張躺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地麵。李承乾在一旁翻地，幹得滿頭大汗。
後園角落，堆著一座半人高的“鐵山”。
斷裂的犁耙、卷刃的柴刀、破舊的鐵鍋，還有不知哪裡淘汰下來的甲片。生鏽的鐵器混雜著乾涸的泥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和鐵鏽味。
“姐夫，我來了。”李泰興沖沖跑過去，肚子上的肉跟著一顫一顫。
李鋒擡起竹枝，隔空點了一下那堆廢鐵：“歸類。熟鐵、生鐵、鋼料，全部分揀出來。木柄拆了，鐵鏽用砂石打磨乾淨。晚上日落前弄完三分之一。”
李泰愣住，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子：“我？親自動手拆？”
“你不是手巧嗎。”李鋒靠在椅背上，“想學格物，連鐵是什麼脾性都不懂，你拿嘴造？去幹活。旁邊那把鐵鎚歸你。”
李泰張了張嘴，轉頭求助正在澆水的李承乾。
李承乾放下鋤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青雀，昨兒我怎麼跟你說的。姐夫這裡的活兒，沒有靠嘴皮子的。去拿鎚子，用力點。”
李泰咬牙，走到廢鐵堆前。挑出了一把滿是豁口的破柴刀，握住殘存的木柄用力往外拔。紋絲不動。
這胖子平時拿得最重的物件就是湖筆，這會兒使出吃奶的力氣，臉憋得通紅，才把刀柄拽下來。後坐力太大，他一屁股跌坐在地，砸起一圈塵土。
“腰馬合一。用腿部發力，別光用手死拽。”李鋒丟過去一句話。
李泰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撿起鐵鎚開始砸那些銹死的鉚釘。
鐺。鐺。鐺。
金鐵交擊聲在後園裡單調地回蕩。一炷香的功夫，李泰已經汗出如漿。汗水混著飛濺的鐵鏽蹭在臉上，活像個剛出黑煤窯的苦力。平時養尊處優的魏王，哪受過這種罪。手掌心很快磨出兩個亮晶晶的血泡，疼得他直抽冷氣。
“皇兄……”李泰趁著換氣的空當，靠著一堆廢鐵喘氣，“這格物……怎麼比在太學聽《尚書》還折磨人。”
李承乾把一桶水倒進田溝裡，看著渾濁的水流順著壟溝滲入乾裂的黃土：“你才砸了一炷香就叫苦。我剛來挑水那幾天，肩膀破皮連中衣都穿不上。你信姐夫的，這爛鐵裡麵有真學問。”
時間流逝。太陽慢慢西斜。
李泰哐當一聲砸斷了一根生鏽的獨輪車車軸，終於忍不住發問：“姐夫，把這破車軸拆成兩截，弄得一手鐵鏽，到底能學到啥。”
李鋒站起身，溜達到鐵堆旁。他擡腳踢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幾塊鐵片。
“生鐵硬且脆，用力一砸就斷。熟鐵軟而韌，能砸彎但難斷。鋼料有韌性兼具硬度。你今天砸了這半天，不同鐵器的手感記住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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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回想剛才掄錘時震反饋的力道，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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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車軸為什麼斷。你仔細看斷口。”
李泰蹲下身，湊近端詳那根斷裂的車軸。斷口處有一層細密的紋路，裡麵還夾雜著細小的沙粒雜質。
“鐵匠澆鑄的時候沒控製好火候，有氣泡。雜質沒排乾淨，形成了暗傷。”李鋒用竹枝指著斷口，“這樣的車軸裝在獨輪車上，平時拉點輕貨看不出毛病。一旦裝滿重物，遇到坑窪路麵，受力一重直接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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