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七年沒有認真打過一件像樣的東西了。七年的酒、七年的頹廢、七年的渾渾噩噩。
"周叔。"沈青鸞開口了,"我查到了一條線索。害我父親的鐵器——是通過趙家從蒼原轉運出去的。"
周鐵生猛地擡頭。
"趙家?"
"對。趙德昌。他是中間人。"
周鐵生的臉色驟變。他的拳頭攥緊了,骨節發白。
"趙德昌那個王八蛋——老漢在蒼原七年,就知道他不是個東西——"
"我會把趙家連根拔掉。"蕭淵的聲音很平,"但我需要時間,也需要幫手。周老爺子,你的手藝不該爛在酒壺裡。沈將軍如果還在,他不會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周鐵生的心臟。
老頭低下頭,整個人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隻有風的聲音。
"老漢的手藝,"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有了一種不同於之前的東西——一種從廢墟底下挖出來的、沉重的、倔強的力量,"隻打能殺敵的鐵。"
蕭淵看著他。
"能殺敵的鐵——我正好需要。"
周鐵生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七年來第一次有了光。
"那你說。"他挽起袖子,露出滿是燙傷疤痕的前臂,"你要老漢打什麼?"
蕭淵從懷裡掏出那張折好的圖紙——鐵匠爐的改良方案——在周鐵生麵前展開。
"先從這個開始。"
周鐵生湊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作為一個打了四十年鐵的軍匠,他一眼就看懂了這張圖紙的含義——鼓風口的位置改了、爐膛的形狀改了、出鐵口的大小改了。每一處改動都直指他爐子的弱點。
"這……這是你想出來的?"
"你就說能不能用。"
周鐵生又看了兩遍,嘴唇微微顫抖。
"能用。"他的聲音發緊,"這他娘的不是能用——這是能煉出好鐵來。"
他蹲下來,用手指順著圖紙上的線條一點一點地摸過去,嘴裡嘟嘟囔囔的——在跟自己說話。
"鼓風口擡到這裡……空氣直接吹到鐵料上……溫度至少能高兩三成……這個內襯用石英砂和石灰石混著黏土……保溫……對,保溫是關鍵……老子以前怎麼沒想到這個……"
他擡起頭看蕭淵,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的敵意和不耐煩,而是一種老匠人遇到了內行人才會有的表情——審視中帶著激動。
"你這個方案,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你一個王爺,怎麼會懂這些?"
"我看過一些雜書。"蕭淵用了同樣的說辭,"書裡有些法子很粗糙,但原理是對的。具體能不能用,還得你來試。"
"試?"周鐵生站起來,把圖紙攥在手裡,"這還用試?老子打了四十年鐵,一看就知道這東西能行!"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身體也不抖了——或者說,換了一種抖法。不是悲傷的顫抖,而是興奮的戰慄。
一個鐵匠最痛苦的事,不是打不出好鐵,而是知道自己的手藝可以更好但工具不允許。周鐵生在蒼原窩了七年,用那座破爐子燒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看不上眼。不是手藝不行——是爐子不行。
現在有人給他畫了一座更好的爐子。
而且不是瞎畫——每一處改動都踩在點上。
沈青鸞在旁邊看著,表情有些微妙。
她發現了一件事——蕭淵跟周鐵生說話的時候,跟他之前在河彎跟她說話的方式完全不同。跟她說話時,他是試探的、剋製的、字斟句酌的。跟周鐵生說話時,他是直接的、乾脆的、胸有成竹的。
這個人在他真正懂的領域,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改爐子需要時間。"蕭淵對周鐵生說,"需要的材料我來想辦法——石英砂和石灰石我已經知道在哪裡了。你先把圖紙吃透,想想改建的步驟。三天之後我來找你,咱們一起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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