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二年五月，榴花似火。
眼看到了端午，曹皇後愈發忙得腳不沾地。端午是大節，宮中要擺天師宴，賜百官續命縷、艾虎、赤靈符；汴河西湖南岸還要操辦龍舟競渡，一應儀仗、賞賜、護衛、膳點，樣樣都要她過目。連著好幾日，她都是天不亮就起身，直忙到宮門下鑰才歇，午膳也常常隻用幾口羹湯便擱了箸。
奶嬤嬤安娘看在眼裡，疼在心上。這日傍晚，趁著皇後對賬冊的間隙，安娘端了一盞溫熱的桂圓紅棗茶過來，輕聲勸道：“娘娘，歇一歇罷。您這幾日眼下的青痕都出來了，再這樣熬下去，身子可怎麼受得住？”
曹皇後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堆疊的箋紙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到眼底：“安娘，你不知道……我在這後宮裡，本來就不甚得聖意。也就這些宮務，能讓我分一分心，少想些旁的。”她將茶盞輕輕放下，指尖拂過一卷禮單，“忙起來，倒還好些。一閑下來，心裡頭空落落的，反倒難捱。”
安娘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什麼，隻默默替她撚亮了燈芯。
不料掌燈時分，殿外忽傳來內侍通傳——官家來了。
曹皇後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整了整鬢髮衣冠，率宮人迎至殿門。宋仁宗著一身藕白常服，麵色溫和，身後隻跟了兩個近侍。他瞧見皇後略顯倦怠的麵容，倒也沒多問，隻說：“今日事畢得早，來你這裡用頓便飯。”
皇後忙命禦膳房添菜，又親自凈手，調了一碗薑蜜水。她知仁宗脾胃素弱，夏日貪涼容易積寒，這薑蜜水是用老薑熬汁，配了陳皮、甘草和少許蜂蜜，溫溫地養胃解暑。她雙手捧盞，遞到仁宗麵前，輕聲道：“官家先用一盞薑蜜水，潤潤喉，晚膳還要等片刻。”
仁宗接過，入口溫潤微辛，後味回甘，是他慣喝的方子。他擡眼看了皇後一眼——她立在一旁，眉目恭順，衣飾素凈，並無分毫邀寵之意。他心中微微一嘆。
當初娶她，並非他所願。曹氏是將門之女，端莊沉穩，可他心裡更偏愛那些嬌柔靈動的女子。但這些年下來，後宮六尚、四時祭祀、嬪妃誕辰、節慶宴賞，她料理得井井有條，從無差池；對上恭謹，對下寬厚，連幾位得寵的妃嬪也挑不出她什麼錯。賢德二字，她當得起。
“你也坐下吧。”仁宗溫聲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端午的章程朕看了，很妥帖。”
皇後垂眸一笑，在他下首坐了。晚膳擺上來，不過四菜一湯，比尋常官宦人家還要簡素幾分。仁宗知她一向節儉，也不嫌棄，兩人安安靜靜用完了膳。那夜，仁宗沒有回福寧殿，就歇在了皇後宮中。
燈燭吹熄之後，曹皇後躺在床榻內側，聽著身側仁宗均勻的呼吸聲，卻久久未能入眠。她睜著眼，借著月光看帳頂的暗紋，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若是有個孩子就好了。皇子也好，公主也好，隻要有一個孩子，這空蕩蕩的宮殿裡就有了盼頭，這漫長寂寥的日子就有了依託。她的手悄悄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發涼。
她不知道的是，那裡麵已經悄悄有了一粒種子——隻是這時節尚淺，連月信也不過遲了幾日，她隻當是操勞所緻，並未放在心上。
日子一晃到了六月中旬。
暑氣正盛，按禮製，官家要赴北郊方丘祭祀後土，以禳災祈福。皇後照例隨駕，一早便起來更衣——深青羅衣，綉赤色黼紋，頭上冠飾重重疊疊，壓得人脖頸發酸。入夏以來她本就食欲不振、身子乏倦，偏偏這些天宮務一件接一件，她又凡事不肯假手於人，早已累得形神俱疲。可她是皇後，是六宮之主，斷不能在這樣的大禮上顯出半分倦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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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設在曠野，烈日當空，黃土反著白晃晃的光。皇後隨仁宗登階，每一步都要提著沉重的禮服。樂聲莊重，祝文悠長，她跪在蒲團上，隻覺得那太陽一束束地砸在背上，小腹深處隱隱墜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往下沉。她偷偷用袖口抵住腹部，咬著牙硬撐。
仁宗側目時，瞧見她臉色不對——不是尋常日曬後的潮紅，而是一種灰敗的蒼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他微微皺眉，低聲問：“皇後，可是身子不適？”
“臣妾無礙。”曹皇後強撐著笑了笑，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隻怕是日頭太烈，有些頭暈，不妨事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祭祀仍在繼續。她咬著舌尖，用刺痛逼自己保持清醒，一絲一毫不敢失儀。可腹中那股墜痛越來越分明，像一隻手在裡麵擰絞。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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