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之後，趙璟有好幾日心神不寧。
投壺時那道淺碧色的影子，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那句不卑不亢的“今日是兩家納徵之喜”——總是在他不經意的時候浮上來，像水麵下的暗流，看不見，卻推著人走。
第三日傍晚，他召來了身邊最得用的小太監馮八。
“去查一個人。”趙璟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支筆，卻沒有寫字。他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一提，“積英巷盛府，六姑娘盛明蘭，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馮八應聲去了。
不過兩日，一份詳詳細細的摺子便擺在了趙璟的案頭。馮八辦事利落，不僅查了明蘭，連盛府上下的關係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趙璟展開摺子，逐行細看。
盛府祖上是商賈出身，老太爺中過探花，娶了侯府嫡女——便是如今盛府的老太太，勇毅侯府徐家的大娘子。盛老爺名紘，現任揚州通判，官聲尚可。內宅卻不平靜。
大娘子王若弗，出身太原王氏，性子剛烈，育有長女華蘭、長子長柏、次女如蘭。
林小娘，閨名噙霜，原是老太太身邊的人，因盛紘寵愛擡了姨娘，育有長楓、墨蘭，手段了得，將大娘子壓得死死的。
衛小娘，便是明蘭的生母，原是秀才家的女兒，家道中落被買入府做妾，性情溫順，不受寵愛。膝下隻有明蘭一女，目前尚在懷孕，在府中處境艱難。
明蘭，盛府六姑娘，排行第六，庶出。生母衛氏，不受寵。聰慧過人，行事低調，從不與人爭鋒。
趙璟將摺子反覆看了兩遍，目光最後落在“庶出”和“不受寵”幾個字上。
他想起下聘那日，明蘭從人群中走出來時的那份從容。一個庶出的六姑娘，在嫡母、嫡兄都束手無策的時候，不慌不忙地站出來，替家族挽回了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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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膽識和心性，不是“聰慧”兩個字就能蓋過去的。
他將摺子合上，擱在書案最底層，又拿幾本書壓住了。馮八很知趣，一個字也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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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秋意漸深。
汴京城裡的桂花開得正盛，甜絲絲的香氣飄得滿城都是。趙璟在宮裡悶了許久，功課一日比一日重，範純仁留的論策一篇比一篇難，高遵路的馬步也越紮越久。他倒不是怕吃苦，隻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點什麼。
這日午後，徽柔來找他，見他對著窗外發獃，便笑道：“弟弟，你是不是想出宮了？”
趙璟收回目光：“沒有。”
“少來。”徽柔坐在他旁邊，托著腮，“你每回發獃就是想出宮。正好，我的蜜餞吃完了，你去幫我買點唄？”
趙璟看了她一眼：“你不會讓懷吉去？”
“懷吉今日告假回家了。”徽柔眨了眨眼，“再說了，你上次不是說城東那家梁記蜜餞好吃嗎？你認路。”
趙璟沉默了片刻，起身去換衣裳。
他不知道的是，他腦海裡那個模糊的念頭，比蜜餞要重得多。從皇宮到城東，明明有好幾條路可以走，他卻偏偏選了那條經過積英巷的路。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車簾外麵，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公子，”車夫在外頭問，“去梁記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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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麵的街景，忽然開口：“先不急。往積英巷那邊繞一繞。”
車夫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調轉馬頭，往積英巷方向駛去。
盛府的門前冷冷清清的，兩隻石獅子蹲在台階兩側，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盛府”兩個金字在秋日的光裡泛著沉沉的光。趙璟讓馬車停在巷口，自己下了車，在街邊站了一會兒。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或許隻是想看看那道門。或許隻是想碰碰運氣。或許……什麼都不為。
正站著，他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細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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