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
那個聲音穿過水的轟鳴，穿過黑暗，穿過她混沌的意識，直直地撞進她耳朵裡。她聽不清是誰，可那個聲音讓她想起一件事——她還不想死。她還不能死。她還有話沒說完。
她本能地伸出手，攥住了那個人的衣襟，攥得死緊。
新鮮的空氣猛地灌進肺裡。
明蘭劇烈地咳嗽，河水從嘴裡、鼻子裡湧出來，嗆得她眼淚直流。她被人放在地上——是岸上，不是船上。身下是碎石和泥土，硌得後背生疼，可她顧不上，她隻想把肺裡的水都咳出來。
一隻手在輕輕拍她的背，力道不大，節奏卻很穩。
“吐出來，沒事了，吐出來就好了。”
那個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帶著明顯的顫抖。明明在說“沒事了”，可聲音抖成這樣，分明比誰都害怕。
明蘭咳了最後幾聲，睜開眼。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亮了一張蒼白的臉。那張臉近在咫尺，距離她不過一尺。劍眉入鬢，鼻樑高挺，下頜線削瘦得像一把刀，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他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淌。他的衣服也濕透了，月白色的直裰變成了深灰色，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削瘦卻結實的輪廓。
他的眼睛裡有水光，分不清是河水還是別的什麼。
明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從混沌中找到聲音。
“……阿璟？”
她叫的是“阿璟”，不是“公子”，不是“殿下”。那個在信裡叫了無數遍的名字，終於從她嘴裡叫了出來。聲音輕輕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晃晃悠悠地落在他心上。
趙璟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裡麵點了一盞燈。水珠從他的睫毛上滑下來，滴在明蘭的手背上，溫熱的。
“是我。”他說，聲音還是有些抖，“沒事了。”
明蘭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濕透的頭髮和衣服，看著他因為用力過度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臂，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一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止不住的、怎麼都擦不完的眼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她已經脫險了，她沒有受傷，他就在她麵前——可她就是忍不住。像是這些天壓在心裡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部找到了出口。
趙璟沒有說“別哭”。他隻是把披風解下來，雖然那披風也是濕的，可他還是把它裹在了明蘭身上。然後他坐在她旁邊，沒有靠太近，也沒有離太遠。他的手還放在她背上，沒有收回去，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岸上漸漸安靜下來。
長珩帶著暗衛們將水賊製服了大半，剩下的見勢不妙，跳進蘆葦盪逃了。盛家船隊雖然受損嚴重，好在老太太沒有受傷，船上的女眷們也都被救了下來。
翠微從船上跑下來，渾身發抖，看見明蘭坐在岸上，一下子撲了過來：“姑娘！姑娘您沒事吧！嚇死奴婢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明蘭伸手拍了拍她的頭，沒有說話。
盛老太太被兩個嬤嬤攙著走下船。她的臉色蒼白，腳步有些踉蹌，但腰背依然挺得直直的。她走到岸上，目光從明蘭身上掃過，確認孫女沒事，才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趙璟身上。
月光下，這個年輕人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像紙，頭髮貼在臉上，狼狽極了。可他站得筆直，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過卻不肯倒下的青竹。他的眉眼清俊，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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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心沒看過。那日在碼頭，她遠遠地看見這個年輕人來送明蘭，心裡便有了數。今日他又“正好路過”——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從汴京到宥陽，水路千百條，偏偏就在這條河上，偏偏就在這個時辰，偏偏就“路過”了？
她沒有點破，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位公子，多謝救命之恩。若不是公子及時趕到，老身和孫女怕是兇多吉少了。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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