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到了趙璟回京。
太醫說，這是迴光返照。趙璟知道，皇後知道，徽柔也知道。可沒有人說破。
福寧殿裡燈火通明，燭火跳了跳，照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畫。
仁宗靠在床頭，身後墊著厚厚的軟枕，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雙曾經溫和地看過朝堂、看過妻兒、看過萬家燈火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
趙璟跪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青筋暴起，像秋日裡枯敗的樹枝。他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皇後站在床的另一側，手裡端著葯碗，葯已經涼了，她沒有叫人來換。她知道換了也沒有用。徽柔跪在趙璟旁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仁宗的目光從趙璟臉上移到徽柔臉上，又從徽柔臉上移回趙璟臉上。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了彎。
“爹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兩個。”
趙璟的喉嚨一緊。“爹爹——”
“讓爹爹說完。”仁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爹爹知道，爹爹不是一個好父親。徽柔的婚事，爹爹對不起你。”他看著徽柔，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爹爹把你嫁給了你不喜歡的人。爹爹知道你不喜歡，爹爹都知道。可爹爹還是把你嫁過去了。爹爹以為是在護著你，以為李家能給你安穩，以為爹爹活著一天就沒人敢欺負你。璟兒說的對，爹爹不能時時刻刻護著你。”
徽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怪爹爹”，可那四個字堵在喉嚨口，怎麼都說不出來。她怪他，她真的怪過他。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在無數個被婆母刁難、獨自流淚的時刻，她怪過他。可現在他躺在那裡，瘦成這樣，老成這樣，她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仁宗看著女兒哭，自己也紅了眼眶。“徽柔，爹爹走以後，你弟弟會護著你的。他會比爹爹做得好。”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片正在飄遠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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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柔再也忍不住了。她撲到床邊，握住仁宗的手，哭得渾身發抖：“爹爹——爹爹你別說了——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仁宗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很輕很慢，像很多年前在禦花園裡那樣。“別哭了，”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哭多了不好看。”
徽柔拚命點頭，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仁宗的目光轉向趙璟。他看著這個兒子，看著他被西北風沙磨粗了的臉，看著他發間那條褪色的紅繩，看著他眼睛裡藏著的那些他沒有見過的堅毅和沉穩。
“朕打了你一巴掌。”仁宗的聲音有些抖，“朕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打了你那一巴掌。朕不是故意的，朕從來沒有想過要打你。你是朕的兒子，朕最疼的兒子。”
趙璟的眼淚滾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們流著。“父皇，兒臣早就不怪您了。”
仁宗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忽然笑了。“你小時候，最愛笑。那件事之後，你就不怎麼笑了。是朕不好，是朕讓你笑不出來了。”他的手從趙璟頭頂滑到他的臉上，顫巍巍地替他擦了一下眼淚，“以後多笑笑。你笑起來好看，像你母後。”
皇後站在一旁，捂著嘴，淚流滿麵。
仁宗喘了一口氣，聲音更輕了：“皇位，傳給你。朕把大宋交給你了。你比朕強，你會做得比朕好。”
趙璟跪在那裡，額頭抵著仁宗的手背，哭得說不出話。
仁宗又看向徽柔。“徽柔，爹爹走以後，你弟弟就是皇帝了。他會護著你的，爹爹知道。可是李家——”
他停了一下，喘了幾口氣，“李家是爹爹生母的娘家，是朕對不起他們。朕欠他們的，朕還了一輩子。朕走了以後，爹爹希望你替爹爹護著他們。不用太多，給個虛職，保他們衣食無憂就行。”
徽柔哭著點頭：“爹爹，我答應你。”
仁宗的目光最後落在皇後身上。他看著這個陪了他幾十年的女人，看著她花白的鬢角、眼角的細紋、哭紅的眼眶，嘴唇翕動了幾下。
“這些年，辛苦你了。”
皇後搖了搖頭，撲到床邊，握住他的手。她什麼都沒有說，因為她知道，什麼都不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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