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打在傘麵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衛小娘被追封為盛紘的平妻。聖旨是趙璟下的，盛紘跪著接旨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捲明黃的絹帛。他擡起頭，看著明蘭，老淚縱橫：“明蘭，爹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明蘭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看著他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皺紋，沉默了很久。
“爹，”她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很穩，“她等了你一輩子，等到的隻是一個牌位。現是平妻了 你要是覺著愧疚，就多給娘燒燒香。”
盛紘哭著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衛小娘的墳遷到了盛家祖墳，墓碑上刻著“盛公諱紘之平妻衛氏之墓”。明蘭站在新墳前，把那支白玉蘭簪從發間取下來，放在墓碑前。玉簪在陽光下發著溫潤的光，花瓣薄得透光，像多年前母親的笑容。
“娘，這是阿璟送我的。我戴了三年了。您替我先收著，等下次我帶外孫來看您的時候，再還給我。”
明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彎了彎。還沒有顯懷，可她知道，那裡麵的小生命正在一天一天地長大。
如蘭的婚事定在了秋天。
文炎敬是個窮書生，家在汴京城外的一個小鎮上，三間瓦房，一畝薄田，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盛紘起初是不同意的。他的嫡女，嫁一個窮書生，說出去都丟人。可如蘭鐵了心，跪在盛紘麵前哭了三天，哭得眼睛都腫了。
“爹，我不在乎他有沒有錢。他對我好，這就夠了。”
盛紘看著女兒紅腫的眼睛，想起了當年明蘭跪在廊下問他“爹爹，小娘為什麼不要我了”的樣子。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對不起太多人了。對不起衛小娘，對不起明蘭，對不起如蘭。如蘭不過是想嫁一個喜歡的人，他有什麼資格攔？
“嫁吧。”盛紘擺了擺手，轉過身，不讓她看見自己眼裡的淚。
如蘭大喜，抱著盛紘的胳膊又哭又笑。
明蘭幫著如蘭置辦嫁妝。她如今是皇後了，手裡有的是銀子，可她沒有用宮裡的錢。她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體己銀子拿出來，替如蘭添了四季衣裳、一套紅木傢具、幾匹上好的綢緞。
“這些就夠了，”明蘭對如蘭說，“嫁妝太多了，文家會有壓力。你嫁過去是過日子的，不是去擺譜的。”
如蘭點頭，抱著明蘭的胳膊，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明蘭，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不嫌棄我。”如蘭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小時候我還欺負過你，搶你的點心，把你的鞋藏起來……”
明蘭笑了，拍了拍她的頭。“那是小時候的事了，提它做什麼。”
如蘭出嫁那日，天晴得很好。
文炎敬騎著一匹瘦馬來接親，穿著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緊張得臉都白了。如蘭坐在花轎裡，掀開轎簾，偷偷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簾子，笑得像朵花。
花轎起行的時候，明蘭站在門口，看著那支簡簡單單的迎親隊伍越走越遠，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如蘭嫁得不高，甚至可以說是低嫁，可她是笑著上花轎的。不像墨蘭，不像華蘭，不像她自己——當年嫁給趙璟，她也是高興的，可那高興裡夾雜著太多說不清的忐忑和不安。如蘭不一樣，她是真的高興，純粹的、不摻雜質的高興。
趙璟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
“想什麼呢？”
“想如蘭。”明蘭看著花轎消失的方向，“她比我勇敢。”
趙璟看著她，伸手把她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你不是不勇敢，你是不敢。你娘走了以後，你就把自己裹起來了。誰都不讓碰，誰都不讓進。朕花了三年才把你那層殼敲開。”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比打仗還難。”
明蘭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彎了起來。
趙璟收起了笑容，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明蘭，你娘會為你驕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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