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二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汴京城裡花燈如晝，萬家燈火映紅了半邊天。皇宮裡也不例外，太液池畔掛滿了各色花燈，龍舟鳳舸在水麵上緩緩穿行，絲竹之聲隨風飄蕩。可這一年的上元節，誰也沒有心思賞燈——皇後要生了。
從清晨開始，明蘭的肚子就開始疼。
起初是隱隱的墜痛，她沒當回事，還撐著在坤寧宮裡走了兩圈。到了午後，痛感越來越密，越來越重，翠微慌了，連忙去請太醫。趙璟正在前殿與大臣議事，聽見內侍來報，二話不說擱下硃筆就往後宮跑。他跑得很快，冕冠都跑歪了，身後的內侍追得氣喘籲籲。
坤寧宮裡已經忙成了一片。穩婆是太後親自挑選的，四個經驗最豐富的接生嬤嬤，加上太醫張仲安在外間坐鎮，熱水、白布、參湯一一備齊。趙璟被攔在外間，進不去。他站在那裡，聽著裡間傳來明蘭壓抑的喊聲，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怎麼這麼久？”他問張仲安。
張仲安擦了擦額頭的汗：“皇上，生孩子哪有那麼快的。這才剛開始，且得等呢。”
趙璟不說話了。他在外間來回踱步，從門口踱到窗前，從窗前踱回門口，反反覆復，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
消息傳到太後宮裡，曹太後放下手裡的佛珠，站起來就往坤寧宮走。安娘扶著她，走得飛快。到了坤寧宮，太後徑直走進裡間，穩婆想攔，被拒了。”
徽柔也來了，和苗娘子一起。她站在外間，看見趙璟來回踱步的樣子，走過去拉住他的袖子。“弟弟，你別轉了，轉得我頭暈。”趙璟停下來，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裡間的門，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再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你比當年爹爹還緊張。”徽柔說。
趙璟沒有回答。
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從午後到黃昏，從黃昏到入夜。汴京城裡的花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太液池上的龍舟開始奏樂，百姓們在街頭巷尾歡呼雀躍。皇宮裡卻安靜得可怕，隻有坤寧宮裡偶爾傳出的喊聲和穩婆的鼓勵聲。
“娘娘，使勁——再使勁——”
明蘭的喊聲越來越啞，越來越弱。趙璟在外間聽著，心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擰。
“我要進去。”他說。
張仲安攔住了他：“皇上，產房血腥，不吉利——”
“朕不管什麼吉利不吉利。”趙璟推開他，推門進了裡間。
屋裡瀰漫著血腥氣和藥味。明蘭躺在床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汗水和淚水，嘴唇乾裂，臉色白得像紙。她看見趙璟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進來做什麼……”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璟走到床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濕漉漉的，全是汗，可她沒有力氣抽回去。
“朕陪著你。”趙璟說。
穩婆們麵麵相覷，可誰也不敢攔。
明蘭咬著嘴唇，又一波劇痛襲來，她悶哼一聲，攥緊了趙璟的手，指甲嵌進他的手背裡。趙璟沒有動，任由她攥著。
時間過得極慢極慢，像一條凝固了的河。窗外的花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太液池上的絲竹聲漸漸停了，百姓們漸漸散去，汴京城沉入了安眠。坤寧宮裡的燈卻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那哭聲很響，響得整座坤寧宮都聽見了。穩婆抱起嬰兒，剪斷臍帶，用溫水洗凈，裹進大紅繈褓中。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皇子！嫡長子！”
趙璟沒有去看孩子。他看著明蘭——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指腹從她的眉骨滑到下頜，動作很輕很輕，像怕弄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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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他叫她的名字。
明蘭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也有笑。她彎起嘴角，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孩子呢？”
趙璟從穩婆手裡接過嬰兒，小心翼翼地放在明蘭身邊。孩子很小，臉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眼睛閉著，嘴一張一合，像在找什麼。明蘭側過頭，看著這個從自己身體裡出來的小生命，看著他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那幾根稀疏的胎髮、那兩隻緊緊攥著的小拳頭。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孩子的臉軟得像棉花，溫溫的。他的嘴動了動，朝著她的手指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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