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真正覺得有趣的笑。
"葉大夫好身手。"
"不是身手,是常識。"葉挽秋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雙被挑開竹皮的筷子上,"你發現了筷子的秘密。"
"發現了孔洞。"沈懷瑾糾正道,"但還沒有確認裡麵裝的是什麼。"
"夢婆花。"
三個字,從葉挽秋的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卻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了平靜的湖麵。
沈懷瑾的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證實的銳利。
"你確定?"
"今日在茶樓,我給那茶童搭脈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味道。"葉挽秋從藥箱裡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推到沈懷瑾麵前,"夢婆花,生於極寒之地,花瓣呈灰白色,無香。但將其提煉液化後,遇熱會揮發為無色無味的氣體。吸入者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產生強烈的極樂幻覺,麵帶笑容,瞳孔放大。若濃度足夠,三息之內便可緻心臟驟停。"
她頓了頓,看向沈懷瑾:"死後無痕,因為氣體隨呼吸進入血液,隨血液流遍全身,又隨體溫散逸。等到屍體涼透,氣體會消散得乾乾淨淨,連銀針都試不出來。"
沈懷瑾低頭看了一眼那本藥典。
字跡潦草,墨色陳舊,顯然是多年前的手抄本。
他沒有追問葉挽秋為什麼會有這種冷僻的藥典。在江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隻關心案子。
"如果真是夢婆花,那問題就來了。"沈懷瑾擡起頭,"夢婆花生於極寒之地,提煉之法早已失傳。能弄到這種東西的人,絕不會是普通的江湖仇殺。"
"所以,這不是一樁普通的案子。"葉挽秋接過話頭。
兩人對視了一瞬。
沒有多餘的言語,兩句對話,就已經將彼此拉到了同一個思路上。
沈懷瑾將目光重新移回棋盤。
"你說我隻對了一半,另一半是什麼?"
"孔洞在筷尾,筷尾在上,氣體往上走。如果隻是將筷子放在茶杯裡,氣體確實會飄散出來,但效率很低,大部分氣體會散在空氣中,死者不一定能吸入緻死量。"葉挽秋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筷子被紅腫痕跡對應的位置,"但李長風的手指有摩擦傷。這說明他在死前,一直在用手指反覆摩挲筷尾。"
沈懷瑾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李長風有某種習慣。也許是在思考時,也許是在焦慮時,他喜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筷尾,來回摩挲。
而正是這個動作,他的體溫加熱了筷尾,加速了內部液體的揮發。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指剛好擋住了筷尾的孔洞,氣體無處可散,隻能順著他的指縫,筆直地沖向他的鼻尖。
他在不知不覺中,將最濃縮的毒氣,直接送進了自己的鼻腔。
"所以兇手不僅了解夢婆花的特性,更了解李長風的個人習慣。"沈懷瑾的聲音變低了,變冷了,"他知道李長風有摩挲筷尾的習慣,所以他選擇了筷子作為載體,而不是茶杯或者熏香。"
"對。"葉挽秋點頭,"這是一場量身定做的謀殺。"
沈懷瑾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這一步棋,落得很重。
"那這就意味著,兇手是李長風的熟人。"
"至少是觀察過他很久的人。"葉挽秋補充道。
"可李長風這人,交遊廣闊,三教九流都有來往。要找出一個暗中觀察他習慣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沈懷瑾微微搖頭。
"大海撈針,也得撈。"葉挽秋站起身,將藥典收好,"我可以幫你確認毒物的成分,但查人的事,是你的活。"
"葉大夫為什麼要幫我?"沈懷瑾忽然問。
葉挽秋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我師父死得不明不白。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不明不白'四個字。"
說完,她走向樓梯。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雙筷子,別光看孔洞。看看那層竹皮是怎麼封上去的。能做出這種手藝的人,這城裡不會超過三個。"
腳步聲遠去。
沈懷瑾坐在原處,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重新拿起了那雙筷子。
他將筷子舉到燭光下,用探針極其小心地將筷尾的竹皮完全剝離。
竹皮之下,露出的並不是竹子的天然紋理,而是一層極薄極薄的膠質。
這層膠質將孔洞嚴絲合縫地封住,同時又留有極其微弱的透氣性。熱氣可以穿透,但常溫下又不會洩露。
這種手藝,不是普通的木匠能做出來的。
這是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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