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推理解釋了死因和表情的變化。但還沒有解釋最關鍵的問題——
畫中仙。
趙元朗為什麼叫紅衣女子"畫中仙"？他為什麼會覺得畫裡的人活了？
緻幻。
這個詞沈懷瑾之前用過，但他現在覺得它不夠準確。"緻幻"意味著看見不存在的東西。但紅衣女子是存在的——她確實在畫上，確實有衣褶、有花瓣、有微笑。趙元朗看見的不是"不存在的東西"，而是"存在的東西變得不同了"。
一幅畫在正常情況下，就是一幅畫。紙上的墨色，紙上的線條，紙上的顏料。你知道它是畫，你的腦子告訴你"這是假的"。
但幽香改變了這個判斷。
幽香滲入腦子以後，模糊了"真"和"假"的邊界。它不會憑空創造圖像，但它會讓已有的圖像變得"更真"。一幅畫在幽香的作用下，不再是一幅畫——它變成了一個窗口。你看向那個窗口，不再是看一幅畫，而是看向畫裡的世界。畫裡的人不再是紙上的墨色，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呼吸的、對你笑的人。
所以趙元朗說"畫中仙"。
因為他真的看見了。在他的認知裡，那個紅衣女子不是畫出來的，是活的。
所以他會模仿她的姿態。
一個人看見一個美麗的、微笑著的人，在緻幻狀態下，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變成她、跟她一樣。趙元朗坐在椅子上，看著牆上的紅衣女子，身體不自覺地調整了姿勢——背靠椅背，頭微仰，嘴角上翹。他的姿態越來越接近紅衣女子的姿態，像是兩麵鏡子互相映照，映到最後分不清哪麵是鏡子哪麵是映像。
然後他的心臟停了。
停在他跟畫中人最像的那一刻。
錢世榮沒有畫中仙。他的書房裡隻有一幅普通的春景圖，沒有新增的人物。但他的硯台裡有異香墨——他可能用那塊墨寫過字、畫過畫，在書寫的過程中通過手指接觸和近距離嗅聞吸入了幽香。沒有畫中仙可以模仿，但幽香的緻幻效果還在。他看見了什麼？也許是他最想看見的東西——也許是十年前蘇鶴年的臉，也許是蘇鶴年在牢裡死去的那個夜晚。無論如何，他在看見那個東西的時候笑了，然後死了。
空空道人不一樣。他沒有對著古畫。他麵前是一張白紙，紙上有一枝他用血畫的桃花。他為什麼要用血畫桃花？因為在緻幻狀態下，他看見了自己想要畫的東西。他的手在幽香的驅使下自動動了起來，用血代替墨，在白紙上畫出了他腦海中的圖像。他沒有模仿別人——他模仿的是自己腦子裡的東西。所以他笑的方向是"向內"的，不是"向外"的。
周伯庸也看見了。他看見了牆上的畫——那幅在他牆上掛了十年的畫。在幽香的作用下，畫裡的一切都活了。也許他看見了蘇鶴年，也許他看見了趙元朗和錢世榮，也許他隻看見了一片黑暗。然後恐懼來了。他抓牆，撕畫，但在恐懼的極點被翻轉成了快樂。
所有死者都看見了不同的東西，但機製是一樣的——幽香模糊了真假的邊界，讓他們把畫裡的、腦子裡的、最深的恐懼或最深的渴望，當成了真的。
這就是"畫中仙"。
不是仙。是人腦子裡的東西，被一股氣味放了出來。
沈懷瑾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到了最關鍵的一環。
幽香從哪裡來？
他知道幽香在燈油裡，在墨錠裡。但燈油和墨錠是載體，不是來源。來源是那種灰白色的粉末——阿默在閣樓裡往燈油裡加的東西。
那種粉末是什麼？
沈懷瑾解開白布，拿起半塊墨錠，放在鼻端。幽香從墨錠的斷麵上升起來，極淡，極輕。他把墨錠翻了個麵，看了看底麵。底麵有一層極薄的附著物，顏色比墨錠本身淺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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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點下來，放在指尖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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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末狀的。細膩，乾爽，沒有黏性。跟阿默閣樓裡那些灰白色粉末的質地一樣。
這層粉末不是後來塗上去的。它是跟墨錠一起成型的——在製墨的過程中，被混進了墨料的配方裡。鬆煙、麝香、牛膠、粉末，四樣東西一起研磨、一起入模、一起陰乾，最後變成了一塊完整的墨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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