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竈房。
謝文嬌蹲在竈台前，拿鐵勺攪著鍋裡的米湯。
小火慢熬，米粒已經煮開了花，湯色濃白，勺背上能掛一層薄膜。
歲安快八個月了。光靠奶不行，得加輔食。
她從搪瓷碗裡舀了半勺蛋黃糊，用筷子尖挑著，一滴一滴往米湯裡點。
不能多，第一次試，怕孩子腸胃受不住。
竈膛裡煤球燒得暗紅，沒什麼火苗，悶著熱。
竈房門敞著，晚風從操場方向灌進來，混著黃土味兒。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
謝文嬌沒回頭。這個步頻她聽得出來。
“又做什麼？”
趙北疆站在門口。
軍裝上衣解了兩顆扣子，領口鬆著，大概是剛從團務會上下來。
“給歲安煮米湯。”謝文嬌頭也沒擡，筷子尖上的蛋黃糊滴進鍋裡，化開，“他該試輔食了，總不能一直掛在我身上。”
趙北疆沒接話。
走進來，在上次那個闆凳上坐下了。
就是那個闆凳。
第一次她半夜偷做蔥油拌麵被他撞見，他坐的就是這個位置。
謝文嬌餘光掃了一眼。趙北疆坐在竈台邊上，兩條長腿伸著，靠牆，胳膊搭在膝蓋上。
竈房不是指揮所。但他往哪兒一坐，那股勁兒就跟著來了。
米湯熬好了。
謝文嬌關了火，拿棉布墊著把鍋端下來。
盛了一小碗，吹了吹，擱在竈台沿上晾著。
猶豫了一下。
又盛了一大碗。
“您要不要也來一碗？”
趙北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米湯。
“好。”
謝文嬌把碗遞過去。兩個人的手指隔著碗沿錯開了一公分。
她在竈台這邊蹲著，他在闆凳上坐著。中間隔著半口鍋和一盞煤油燈。
竈膛裡的餘火把兩個人的臉映成暖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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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嬌端著碗喝了一口。
米湯滑進喉嚨，溫熱的，帶著米粒煮爛後那股清甜。
趙北疆喝米湯的動作很快。三口。碗見底。跟在戰壕裡扒飯一個速度。
他把碗擱在膝蓋上，沒放下。
“禾苗怎麼樣了？”
謝文嬌的勺子停在碗裡。
她沒跟他說過禾苗的近況。
上次從齊家溝回來，她隻在辦公室裡提了一句“燒退了”。
他怎麼問起這個？
“好多了。”謝文嬌低頭喝湯，“周大夫的葯管用，燒退了。吃奶粉也不拉肚子了。”
“嗯。”
竈房裡安靜了幾秒。煤球在竈膛裡塌了一塊，發出細微的“噗”一聲。
“你想把她接過來嗎？”
謝文嬌的手收緊了。碗沿硌著掌心。
她擡起頭。
趙北疆沒看她。
目光落在竈膛那點暗紅的火光上，側臉被光影切成明暗兩半。
“我……大院有大院的規矩。”她把聲音壓平了，“我一個奶娘，不能給組織添麻煩。”
“夥食科幹事。”趙北疆糾正她。
謝文嬌愣了一下，對啊自己現在是幹事了。
“不是奶娘。是夥食科幹事。”
他重複了一遍。。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趙北疆站起來。把碗放到水池邊。碗底磕在水泥檯麵上，響了一聲。
他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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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回頭。
“我來想辦法。”
四個字。
聲音不大，被竈房裡殘餘的熱氣裹著，悶悶的。
謝文嬌看著他的背影。軍裝後背綳得筆直，肩線撐開，腰收著。
皮靴邁出竈房門檻，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一下。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腳步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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