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暴雨說來就來。
下午還是悶熱，傍晚起了風，到了夜裡，雨就跟拿盆潑似的往下倒。
操場上的積水沒過了腳麵，排水溝灌得滿滿當當，嘩嘩往外溢。
謝文嬌蹲在竈房裡，顧不上外頭的天。
竈台上擺了一排搪瓷碗。
碗裡是她花了幾天功夫研究出來的東西，複合醬料。
軍區比賽後天就到了。
比賽現場抽籤定食材，調味料可以自帶。
這是她唯一能提前準備的變數。
七十年代沒有蠔油，沒有生抽老抽之分，醬油就一種，鹹得齁嗓子。
味精倒是有，但那玩意兒金貴，後勤處一個月就發那麼一小包。
謝文嬌隻能自己想辦法。
黃豆醬加紅糖小火熬四個鐘頭，收到掛勺的稠度，就是最基礎的提鮮底醬。
花椒油是提前炸好的，用豬油代替植物油，麻味更厚。
蔥油也備了兩罐，野蔥的辣味比家蔥沖三倍，炸出來的油香得能把人鼻子勾走。
竈膛裡的火舔著鍋底，她蹲在竈前添了一塊煤，膝蓋酸了，換了條腿撐著。
還有一罐是她琢磨了兩天才定下來的，薑蒜水。
生薑切末，蒜瓣拍碎，加少量鹽醃半天，濾出來的汁水兌上一點點白酒。
這東西去腥提味，萬一抽到魚蝦類的食材，一勺下去，腥氣全消。
她上輩子做美食博主那會兒，調料架上幾十種瓶瓶罐罐隨便用。
穿過來之後才知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是一句空話。
但巧婦之所以是巧婦，肯定是有特別之處的。
謝文嬌把薑蒜水裝進一個洗乾淨的罐頭瓶裡，擰緊蓋子，跟其他幾碗醬料擺在一起。
一排搪瓷碗，一個罐頭瓶。
這就是她的全部武器。
她正往最後一個碗裡倒熬好的醬，竈膛裡的火苗跳了一下。
風。
窗戶沒關嚴。
雨水順著縫隙灌進來，斜斜地打在她後背上。
棉布褂子吸了水，貼在脊背上，涼颼颼的。
謝文嬌沒顧上。手裡的活不能停，火候過了就焦。
她把最後一勺倒進碗裡，拿竹片刮乾淨鍋底，這才直起腰。
後背已經濕透了。
她伸手去關窗。窗栓銹了，推不動。
使了兩下勁，沒推上。手掌磨得生疼，窗栓紋絲不動。
“行，你厲害。”謝文嬌跟窗栓較了兩回勁，放棄了。
轉身去收拾竈台。
彎腰擦檯麵的時候，濕透的布料緊緊貼著後背，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的形狀全印出來了。
她不知道門口站了個人。
趙北疆是來收雨衣的。
暴雨來得急，操場晾衣繩上還掛著三件軍用雨衣，是下午訓練完忘了收的。
他從辦公室出來，經過竈房，看見裡頭燈亮著。
這個點了，誰還在竈房？
他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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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嬌正彎著腰擦竈台。
後背濕了一大片，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貼在脖子側麵，被竈膛餘火映出一層暖光。
她聽見動靜，回頭。
臉上沾了一點醬料，在顴骨那個位置，豆大一滴，深褐色的，她自己不知道。
竈火的紅光打在她臉上，眼睛裡映著火苗。
趙北疆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門檻內側，雨水從帽簷上滴下來，在腳邊砸出一小灘。
軍帽上的紅星被水打濕了，暗沉沉的。
兩個人隔著半間竈房對視。
竈膛裡一截煤球塌了，“噗”一聲悶響，火星子濺出來兩顆，落在竈台前的地磚上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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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嬌先反應過來。“趙團長？這麼晚……”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竈台沿上，搪瓷碗晃了一下，她趕緊伸手按住。
趙北疆沒讓她把話說完。
他解扣子。
從最上麵那顆開始，一顆一顆，動作快。
軍裝外套脫下來的時候帶著體溫，布料還是熱的。
他走過去。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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