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四刻，京北三十裡，荒原。
雪原已被踏成一片猩紅。
渾身是血的通州衛副總兵薑明武，拄著卷刃的長刀，喘著粗氣。
他襲殺總兵杜應登之後，除了自己的本部親兵兩百人，願意跟著他血戰救駕的三百營兵，其餘一千多人都已各自散去。
而他們的對手，是昌平衛的三千邊軍悍卒。
他們本是阻擊，但此刻卻被昌平衛團團圍住，五百人也隻剩下不到三百，人人帶傷。
而對方似乎並不急於全殲他們，反而像是獵人在戲謔著獵物。
“你說，這張汝行是什麼意思？”薑明武深吸一口氣，看向了身邊的錦衣衛千戶朱由模。
“呸！”朱由模吐出一口血水，擡起頭，獰笑一聲，“這狗日的在騎牆。”
“他故意在這拖延時間，兩頭觀望！”
“若是朱純臣贏了，他便是奉令入京，從龍之功；若是陛下勝了，那咱們便是叛逆！”
“這狗娘養的！”薑明武武大喝一聲，提起長刀，“老子絕不讓他如意，全軍聽令...”
“別沖了，聽我的，死在這裡沒什麼意義。”朱由模慌忙一把摟住了薑明武，他知道這傢夥又要開始衝鋒了。
“為國盡忠，死則死矣，老子薑明武滿門忠烈...”
薑明武話音還未落下，就被朱由模一拳狠狠的砸在臉上。
“你給老子清醒點，咱們全死在這裡，屍體爛了都沒人知道，還得背負反賊的罪名！”
朱由模抓著薑明武德領口，大吼著，帶血的唾沫點子噴了薑明武一臉。
“要是今夜陛下不幸，國賊必定矯詔，到時候掌控中樞，汙衊陛下，誰來告訴天下人真相！”
“突圍，現在立刻突圍，你去南京找六部，我去雲南找沐國公！”
“一定要把消息帶出去！”
朱由模話音落下，薑明武眼神慢慢又恢復了冷靜。
他站起身，看了眼那不斷合圍而來的昌平衛。
然後重重揮了揮手，大聲嘶吼起來，“弟兄們，往南突圍，隨我，殺！！！”
副官拍了拍薑明武的肩膀，“堂弟，你你你你活，我......死！”
副官隨即揮了揮手，帶著一百五十家族弟兄往東南衝殺而去。
薑明武朝著他的口吃堂兄深深抱了一拳，然後看向剩餘的殘兵，翻身上馬。
一百五十人在敵陣中左衝右突，迅速被淹沒。
而趁著敵陣被攪亂的那一絲微弱運轉凝滯，十幾名殘兵護著他，在正南方撕開一條細微的口子，沒入了漆黑的林間。
在他身後，是震天的喊殺聲，和逐漸微弱的‘大明萬歲’的嘶吼。
——
醜時五刻，奉天殿前，漢白玉台階上。
最後的防線，已退無可退。
褚憲章躺在地上，胳膊上血流不止，他身中六箭一刀，已經昏迷，被人拚死搶了回來。
周遇吉、黃得功、齊贊元等人，渾身帶傷，不斷有血滲出。
而在他們周圍，是僅剩的六百人。
禦前錦衣衛、旗手衛、府軍前衛帶刀官、神樞營貼身侍衛...這些天下最精銳的武士，如今人人帶傷，甲裂刃卷。
他們依然沉默的結著最後的圓陣，將奉天殿那兩座緊閉的朱紅大門護在身後。
漢白玉台階上，已鋪滿了屍體，鮮血順著石縫流淌，化成了薄薄的暗紅色薄冰。
朱純臣站在台階中央，身邊簇擁著幾個將領，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有些悲憫的看著上方那些人。
這些天下最精銳的武士，哪怕以一當十，哪怕他們用近一千的代價拚掉了自己近萬人，可是，那又如何?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立馬有一名叛軍參將大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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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等皆是大明俊才，何苦自絕於天下...”
“此刻放下兵器者，過往不咎，官升一級，賞銀萬兩...”
充滿誘惑力的話音在奉天殿前開始回蕩。
空氣似乎都安靜了下來，除了地上那些傷兵的哀嚎。
並非每個人都不懼生死，尤其是在明知必死，而富貴卻唾手可得時。
“放你娘的屁！”一名禦前錦衣衛大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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