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過分開的人群,朱由檢緩緩走到那四具屍體前,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揭開了最前麵那具屍體臉上的鴛鴦襖。
屍體身下已流了一大灘血,粘稠,猩紅。
一張年輕的臉,眼睛睜的大大的,彷彿至死都不相信這群百姓會對他下死手。
甲胄上有不少泥土,是被鋤頭砸的。
而緻命傷在脖子,那裡有一處刀痕。
這不是誤殺,而是一場謀殺。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有人在背後操控的謀殺!
朱由檢輕輕的幫那張臉合上眼睛,靜靜的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
民心和軍心,他得挑一個了。
“他們叫什麼名字,家裡的孩子接進宮來,朕來養。”
“陛下...”副將朱文德一驚,趕忙輕聲開口,卻猛然哽咽住了。
“怎麼,他們為朕而死,難道朕連他們的名字都不配知道嗎?”朱由檢轉過臉,眼眶微紅,但聲音卻像是一灘死水。
“回稟陛下...”朱文德猛然抱拳,眼淚流了出來。
“這四個人,都是遼東人士,都是孤兒...他們最大的才十七歲,尚未有子嗣...”
朱由檢哽咽住了。
許久之後,他將鴛鴦襖重新蓋好,站起身子。
等他轉過身時,身後的百姓跪倒在地,低著頭,沒人敢說話,連風聲都停了下來。
朱由檢低著頭,看著龍袍袍角上粘的血,目光緩緩上擡,看向麵前跪著的,看不到盡頭的百姓。
老人、壯年、婦人、孩子...
有人低著頭,有人抹著淚,有人渾身發抖,有人攥著拳頭...
但沒一個人敢擡頭,沒一個人敢動。
“朕問你們一個問題。”朱由檢的聲音平靜,砸向了這群跪著的人。
“你們誰能告訴朕,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怎麼能殺死四個久經沙場,有刀有甲的軍人!”
沒有人回答,隻有那些關寧軍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因為他們不忍心對你們動刀!”
“因為他們一直在保護著你們!”
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大,開始嘶吼起來。
“他們在賈莊殺過建奴,在京城平過叛!”
“他們沒有死在建奴手裡,沒有死在叛賊手裡!”
“而他們,卻死在了你們手裡,死在了他們拿命保護的人手裡!”
跪著的人群中,開始有抽泣,聲音輕微。
“分田的事情,是朕答應你們的,是朝廷答應你們的!”
“田,就在這裡,是你們的,誰也拿不走!朕說的!”
朱由檢的聲音猛然冷了下來,“但從現在起,誰敢再鬧,再不配合,不守規矩,一律取消分田資格!”
“這,是朕說的!”
朱由檢看著下麵跪著的人群,沉默了起來。
然後,他猛然抽出身邊禁衛的刀,指向下麵跪著的眾人。
“自古以來,殺人償命,乃是天地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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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今日,朕替你們割發,替你們償命!”
看著猛然擡頭的百姓們,朱由檢猛然抓住一縷長發,一刀割下。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在所有人驚愕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朱由檢高舉起那縷長發。
“你們要記得,你們分的田裡,流著軍人的血,埋著朕的發!”
“以後誰敢再搶你們的田,就是與軍人作對,就是與朕作對!”
他把那縷頭髮放在四具屍體中間,重新站了起來。
“今日所有百姓,統一核查身份,核對戶籍!無戶籍者,重新造冊!”
“若是與士紳大戶官員有牽連,受到士紳大戶指使的!”朱由檢冷笑了一聲,聲音也冰冷了起來,“田產充公,以謀危社稷罪論處;親屬株連,財產入官,知情者,連坐不赦!”
“這是朕的旨意,是大明天子的意誌!”
副將朱文德看著四具屍體上的那縷頭髮,兩行熱淚衝出眼眶。
短暫的沉默後,隨著一個老婦顫抖的叩首,瞬間便如山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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