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神色一怔,卻看到曹化淳快步走出帳外。
不多時,曹化淳已經回來,那灘死水一樣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憤怒,像一頭被冒犯的山君。
他是要把名字刻在忠義祠裡的人,是要為宦官正名的人。
他決不允許有人誅皇爺的心。
“皇爺,有人在揣測聖意。”曹化淳附在朱由檢耳邊,輕聲彙報。
“天色已晚,丈量土地不該這麼快...”曹化淳的聲音傳來,“我已問過丈量的人員...”
“牽一髮動全身...”
朱由檢猛地反應過來,丈量土地是衙役主持,裡正配合,需要鄰裡、佃戶、鄉民指認。
而這樣的速度,隻能說明一點,那就是對方已經安排好了一切,等著他去測量。
堂下跪著的那兩人,不過是士紳豪族推出來的探路石,就是為了看他怎麼處理這些投獻、詭寄、隱田!
朱由檢深深吸了一口氣,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孫武鍾,你的田,為何隻交了四十六畝的稅?”
“剩下的,是你欠朝廷的,還是朝廷欠你的?”
孫武鐘不敢擡頭,不敢說話,渾身隻打著哆嗦。
“交過稅的田,合法得來的田,那是你的,朕不會動。”朱由檢邊沉思著,邊冷聲開口,“但是剩餘的,給朕補三年稅糧,補不上的,用你的田抵。”
“至於你,既然田已投獻了,八年未給朝廷交稅。”朱由檢看著那個跪著的中年人,冷哼了一聲,“那田就是朝廷的了。”
不等那人張嘴,朱由檢站起身子,聲音輕了下來,“自今日起,你就是無田的流民了,明日去領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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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的兩人鬆了口氣。
他們本被威脅而來,早做好了下獄甚至赴死的準備。
但是,陛下並未追他們的罪。
反而一個留了土地隻補三年稅糧,一個還能明日領田,此刻紛紛叩頭,大喊聖明。
死裡逃生,情真意切。
“好了,回去吧。”
隨著兩人退出營帳,朱由檢這才緩緩靠在椅子上,閉起了眼睛。
投獻避稅的平民不在少數...暫時不能大動。
而目前新軍未成,士紳集團也不能一棍子全都打死,必須給他們留條退路,以免他們狗急跳牆。
自從平叛過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他的對手,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那批人。
一著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許久之後,刑部的官員掀開簾子快步走了進來,“陛下,已經招了,有幾個人受城中大戶指示,來挑起軍民矛盾,意圖破壞分田。”
“按謀逆罪論處...”朱由檢揮了揮手。
——
臘月二十六,子時,錦州東三十五裡,大淩河上遊西岸,一處戰場廢墟西側。
六千明軍精銳在此已經候了整整六個時辰。
“舅舅,他們會走這裡嗎?”吳三桂喝了口暖酒,看向身邊的人。
那是他的親舅舅,祖大壽。
“一定會!”祖大壽擡起頭,看向被月亮照亮,皎潔一片的雪原。
從吳三桂的口中,他已經知道了賈莊大捷,知道了盧督師的密信。
前夜,喜峰口那裡衝天的火光,爆炸的巨響,再加上吳三桂帶來的消息,讓他推斷出了事情的全貌。
皇太極既然從喜峰口接人,那能走的路隻有一條,喜峰口、都山、大淩河上遊、義州、廣寧、遼河、盛京!
這條路上,義州之後就是清軍的實控區域,他們能狙擊的地方,隻有都山和大淩河。
“舅舅,為什麼?”吳三桂又悄咪咪的開口,聲音輕微。
祖大壽卻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反而緊緊握住了手裡的長刀。
他的頭顱高高擡起,似乎看到了大淩河西岸那處戰場廢墟。
因為他了解皇太極,正如皇太極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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