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府的花廳不大,陳設也很簡陋。
董德環和汪汝謙已被請進廳內,坐在客位上。
董德環五十齣頭,身形魁梧,麵容方正,一雙大手粗糙的像老農,看不出半點商賈氣。
常年在海上奔波,他的皮膚已經被曬得黝黑,隻是眼中不時有精光閃過。
汪汝謙則截然不同。
他四十多歲,麵白無須,體態微胖,一身石青色綢袍裁的極為合體,看起來更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士大夫。
兩人麵前的茶已經換過一盞,但誰都不敢碰。
“範公來了。”老管家剛一掀開簾子,兩人立馬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禮。
“深夜叨擾,還望恕罪。”
“坐。”範景文緩步在主位上落座,眼神掃過兩人,“兩位深夜前來,必要要事,開門見山吧。”
董德環和汪汝謙對視一眼。
汪汝謙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範公明鑒,我等此來,實為朝廷分憂。”
範景文並未接話,反而是端起茶杯,輕輕颳了刮浮沫,抿了一口。
“糧!”董德環也不繞彎子,“由晉商、徽商、寧波商會出糧共二十萬擔。”
“一個月內,運往京師,充作軍糧、賑災之用;分文不取,隻求範公代為轉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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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景文微微皺起了眉。
二十萬擔,不是天文數字,但絕不是一個小數目。
京師八十萬人,半個月的口糧剛好是二十萬擔。
但若是加上進京的軍隊、分地的流民百姓,二十萬擔卻不夠了。
這是一個計算過的數字,在試探天子的態度,在試探新政的底線。
範景文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裡的茶盞,眼神瞥了過去,“為什麼?”
“範公,實不相瞞,我等商人,最怕的就是亂。”汪汝謙接過了話頭,輕聲開口。
“建奴叩關,流寇肆虐,朝堂不穩,新政初行...這些事,我們都看在眼裡。”汪汝謙頓了頓,“商人求財,但天下若亂,再多的銀子也不能當飯吃。”
“所以,你們想用糧買個安穩?”
“不敢說‘買’。”汪汝謙趕忙擺手,“是‘盡忠’;我們別的沒有,運糧的本事還是有一點的。”
範景文沉默了起來。
商人逐利,天經地義。
無論怎麼說,獻糧總是好的。
但若是想憑此事試探聖心,怕是不夠。
而且,他們想試探什麼?新政分羹、逆賊割離?
還是打算告訴聖上,糧被他們捏在手裡,多少糧能進入京城,得他們說了算?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三家大商會主動向朝廷示好,那剩下那些觀望的、猶豫的,會跟著動起來。
“你們不怕被人說‘攀附權貴’?”範景文莫名的突然問了一句。
“範公,銀子不會說話。”汪汝謙輕笑著搖搖頭。
“比起被當成‘逆黨’抄族,被人說幾句閑話,算不得什麼。”董德環莫名的接了一句。
範景文深深看了一眼兩人,他們說的都是實話。
“奉天戡亂”,江南東林黨差不多算是被連根拔起,朝局詭譎,京城的商人們人人自危。
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牽連,會不會因為曾經給某個逆黨送過銀子而被下獄。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示好。
“獻糧之事,老夫可以代為轉奏。”範景文終於鬆了口,“但有一條,明日早朝時,你們去一個代表,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親自獻糧。”
“這...”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愕。
士農工商!
大明三百年,有哪個商人上過朝?
那是官員才有資格去的地方!
“怕了?”範景文站起身子,盯著兩人,聲音冷了下來,“士農工商,盡忠?你們獻糧的理由,我一個字都不信。”
“私下獻糧,那是‘花錢買命’。”
“可若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光明正大的獻,那便是為國為民!”
“這筆賬,你們自己算!”
範景文不顧兩人驚愕的神情,邁步往外走去,“若是想通了,寅時在午門等我!”
直至走出花廳,他的聲音才從外麵傳來,“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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