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波跪在地上，後背的汗已經浸透了裡衣。他等了好幾息才把氣喘勻，聲音壓在嗓子眼裡不敢往外放，“回皇上，摺子是內閣先接到的，奴才到了值房以後，來閣老他們把事攤在了桌麵上。淹，還是不淹，兩邊當場就吵開了。”
他沒有擡頭看李軒逸的臉色，隻盯著麵前那塊被自己膝蓋焐熱了的磚縫，“孟大人當場拍了桌子，說必須立刻呈送禦前。來閣老的意思是先把人救回來再上報，怕驚了娘娘的胎氣。奴才拿了摺子就出來了，一刻也沒敢多留。”
李軒逸把急報擱在案上，手指在封皮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知道了。叫來俊傑他們都過來，還有孫國棟和張羽翼，也一併叫來。”
蘇寧波從地上爬起來往外走，走出殿門被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兩條腿都在抖。
文武兩撥人同時召，上一次擺出這種陣仗還是許顯純被捅死在文化殿門口那天。
來俊傑幾個人進殿的時候腳步都是虛的。
他們在路上已經把各種可能挨的罵預先演練了一遍，可等他們站定了擡起頭，看見李軒逸坐在龍椅上那副樣子，心裡反倒更沒底了。
沒有怒意，沒有焦躁，甚至沒有他們預想中那種壓著火氣的沉默。他就是很平靜地坐在那裡，像剛批完一道尋常的請安摺子。
來俊傑心裡冒出一個詞，天威難測。
李軒逸把急報往案邊推了推，“你們說說，眼下怎麼辦。”
這個問法太淡了，淡得讓來俊傑不敢接。
老丈人被反賊綁了票，做女婿的還能這麼平靜，要麼是根本沒往心裡去，要麼是已經把最壞的結果咽下去了。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們能插嘴的。他把目光往旁邊遞了遞，孟文昭低著頭，錢龍華盯著地麵，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孫國棟先開了口，“陛下，臣願領兩千精兵，晝夜兼程趕赴洛陽。高大祥的杆子還沒成氣候，趁他腳跟沒站穩一鍋端了。臣拿自己的人頭擔保，把興國伯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張羽翼也跟了一句，意思一樣，願意同往。
李軒逸把手擡起來往下壓了壓，“伯庸，晉國公，你們倆手裡攥著京營。京營剛搭起架子，你們前腳走，後腳誰來帶。高大祥不是在洛陽城外紮了營等著你去打，他的杆子是活的。你追他跑，你撤他回，耗上半年一年，京營的事就全撂下了。”
他停了一下，“朕不是不讓你們去，是你們去了之後的事，那誰來替？”
孫國棟愣了一下，把身子躬下去，“陛下想得比臣深。”
來俊傑在旁邊聽得心頭髮緊。
他聽出來了，皇上沒打算大動幹戈。
自己的老丈人落進反賊手裡，他頭一個想的不是怎麼救人，是救人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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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要麼是冷血到了骨子裡，要麼是把國家這台爛機器看得比自己的臉麵還重。
李軒逸忽然笑了一聲，“伯雍，你不是想得淺。你是太把朕的事當回事了。”
孫國棟猛地擡起頭，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殿門口杵著的兩個飛魚衛對了個眼色，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錯愕。
臣子替君主效死，馬革裹屍是寫在兵書扉頁上的本分，皇上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軒逸把急報往案上輕輕一拍，目光從來俊傑掃到蘇寧波，“這道摺子，你們早該直接送到朕手上。你們壓著不送，是怕朕發火，還是怕皇後動了胎氣，朕知道你們是好意。”
他這話說得不重，聽不出來是問罪還是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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