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率教帶著四千人趕到遵化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是從山海關一路跑過來的。馬不停蹄，人不卸甲，中途換了三次馬，有兩個親兵直接跑吐了血，從馬背上栽下去就沒再爬起來。
他在距喜峰口還有一百裡的地方聽到了風聲，說皇帝親自來了，就在前線。
趙率教當時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連著問了報信的人三遍，問到最後聲音都變了調。
他跪在李軒逸麵前的時候，盔甲上的塵土還沒拍乾淨，嗓子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末將來遲，請陛下降罪。”
李軒逸讓他起來，問他遼東那邊的情況。
趙率教緩了口氣，說已經往回派了人，一路去鎮山關調剩下的兵，一路去找袁天傑，督師的大部隊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李軒逸點了點頭，沒多問。
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急，關寧鐵騎是他手裡最能打的一張牌，袁天傑帶著那批在遼東跟匈奴人真刀真槍磨出來的老兵，跟喜峰口這邊臨時拚湊起來的隊伍不是一個量級。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已經無意間做成了一件事。
他沒帶任何文官出來。
來俊傑留在京城，錢龍華也留在京城，內閣那幫人一個都沒跟過來。
他身邊現在站著的全是武將，孫國棟、盧凱旋、趙率教，還有正在趕來的袁天傑。
這些人之間當然也有矛盾，有的甚至是多年的老對頭。
可皇帝就站在他們中間，什麼宿怨都得先擱下。
李軒逸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隻是覺得，打仗嘛，帶文官來幹嘛？
可就是這個連他自己都沒多想的選擇，恰好在喜峰口前線搭出了一個最利索的指揮架子，沒有扯皮，沒有掣肘，就一個腦袋說了算，其他人負責打。
孫國棟在旁邊提醒了他兩件事：第一，得再派傳令兵去催袁天傑，越快越好；第二，朮赤台那邊明天多半還會進攻，眼下這點兵力正麵硬扛還不夠看，喜峰口城牆上的豁口也還沒來得及堵上。
李軒逸全答應了，又補了一條，往孫繼勇那邊也派一組人，大同的兵能早到一個時辰算一個時辰。
幾匹快馬舉著火把從遵化城裡躥了出去，馬蹄聲在夜裡傳得格外遠。
袁天傑收到第二道催促的時候，人還沒到鎮山關。
他正帶著部隊在官道上趕夜路。整條隊伍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拚命往前扭。
火把不夠用，大半士兵是摸黑在跑，不斷有人掉隊，各級將領的罵聲從隊頭一直傳到隊尾。
這已經是他下令輕裝之後的第二天了。
鎧甲不準丟，剩下的東西隻留三天的乾糧，其餘輜重全扔在了路邊。
糧食、帳篷、備用的刀劍，一堆一堆地撂在野地裡，像是剛被洗劫過的商隊。
他的副將小聲提醒他，這樣趕到喜峰口，部隊的戰鬥力會打折扣。
袁天傑的回答隻有一句話：“陛下的命也在喜峰口！”
他揮鞭子的時候手都在抖，他活了這麼多年，打了這麼多年仗，頭一回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恐懼，不是對敵人的恐懼，是對自己趕不上的恐懼。
袁天傑腦子裡翻來覆去隻轉著一個念頭：皇帝怎麼敢？這個二十歲的皇帝怎麼敢？！
到了鎮山關的時候，新的消息終於傳過來了。
報信的是個渾身是土的斥候，從遵化方向來的，跑到袁天傑馬前時氣都快喘不上來了，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喜峰口守住了，匈奴人退了，皇上沒事，現在人在遵化。
袁天傑在馬上僵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被親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沒從馬背上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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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馬鞍重新坐正，愣了好幾息，忽然仰頭喊了一句，聲音大得連隊尾的人都能聽見。
“天降聖君，天佑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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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將領全跟著歡呼起來。這支在遼東被壓著打了這麼多年的隊伍，頭一回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匈奴人加金國人的聯軍，十幾萬的大軍，正麵撞上，居然被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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