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了，人沒散乾淨。
袁天傑還跪在原地，眼眶裡憋著一圈紅。
李軒逸剛起身，袁天傑就把頭磕了下去：“陛下，臣請纓去洛陽。臣願辭去薊遼總督一職，親領關寧鐵騎西進，討伐高大祥，替陛下，為國丈報仇！”
李軒逸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袁天傑，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也沒起什麼波瀾。
那個老丈人死不足惜，拿關寧鐵騎去打高大祥更是拿著金鎚子砸螞蟻。
他不願為這種事多費口舌，隻丟下一句“再議”，轉身走了。
主要是打仗就得花錢，他心疼。
他一走，屋裡的人反而更不走了。
張羽翼望著皇帝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陛下嘴上不說，心裡……君辱臣死，國丈就這麼被賊子撕了票，這是打在陛下臉上的耳光。”
袁天傑騰地站起來，嗓門壓著卻更顯激動：“陛下若因此放棄北進，轉而南下報仇，臣袁天傑絕無二話！打漠南是打，打高大祥也是打，臣這條命是陛下的，往哪指往哪打。”
話音剛落，門簾一掀，盧凱旋走了進來。
他顯然在外麵已經聽了一陣，臉色不太好看。
“袁督師，你這是在揣摩聖意。陛下若真想報私仇，早在大捷當日就發兵了，還用等到今天？你把陛下想得太小了。陛下心裡裝的是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老丈人。”
毛武安跟著盧凱旋進來，站在他身後半步，難得地沒有炸毛，隻接了一句：“盧侍郎說的是。陛下從頭到尾沒提過報仇兩個字，都是你們自己在底下猜。”
袁天傑看見毛武安這張臉就來氣，更來氣的是這人居然還敢當著眾人的麵頂他。
“毛武安，你一個禦前失儀的罪將，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毛武安脖子一梗：“俺有罪，俺認罰。但俺的眼睛沒瞎！陛下今天問的第一句話不是國丈怎麼死的，是韓黃還活著沒。你告訴我，哪個滿腦子私仇的皇帝會先問這個？”
袁天傑被這句話堵得胸口一悶，嘴張了張，沒接上。
孫國棟一步跨到兩人中間，兩隻手同時往下按。
“都給我住口！陛下親征至此，忍了多少辱、負了多少重，你們不是沒看見。他是來看我們吵架的？攘外還是安內，今天吵不出個結果，明天接著議就是了。但誰再在禦前互相攻訐，別怪我孫國棟不認袍澤之情！”
屋裡安靜下來，但那股綳著的勁並沒有鬆。
朮赤台敗了但沒死，林丹汗被擒但草原更亂了，興國伯之死標誌著中原的流賊已經不再是邊患，而是心腹之患。
攘外安內，這四個字從朝堂吵到前線，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沉過。沒人說得服對方，也沒有人能繞過這個岔路口。
李軒逸沒再回議事廳。
他去了孫繼勇養病的屋子。
孫繼勇正靠著床頭喝葯，見皇帝親自進來，手一抖，葯碗差點灑了，掙紮著要下床行禮。
李軒逸兩步搶到床邊按住他，把他重新按回枕頭上。“孫先生，你躺著。”
孫繼勇眼眶一下就紅了：“臣……大同兵馬未能及時趕到，臣愧對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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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軒逸擺了擺手，把話截住：“大同的兵最終還是幫了忙，這事翻篇了。”
他沒有寒暄太久，直接把今天議事廳裡的爭論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袁天傑的北上之策，孫國棟的固守之議，兩個人各執一詞，他聽誰的都覺得有理，又都覺得不夠周全。
孫繼勇安靜聽完，沒有急著回答。
他靠在床頭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不像在禦前奏對，更像一個老卒在跟後輩說路上的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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